第121章 末將…末將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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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五日,山陽城。

  城門外,黑壓壓站滿了人。

  老人、婦人、孩子,還有那些沒能上戰場的青壯,全都涌了出來。他們踮著腳,伸長脖子,往官道盡頭張望。

  「來了!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官道盡頭,煙塵滾滾。一面面旗幟漸漸清晰,昭夏的龍旗,涼州的戰旗,草原的狼旗,還有那面嶄新的遼東軍的旗幟。

  十七萬大軍,浩浩蕩蕩,向山陽城開來。

  謝青山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左邊是張烈,右邊是周野,身後是阿魯台、烏洛鐵木、楊振武、王虎、周明軒、吳子涵、鄭遠、白文龍……所有活著回來的人,都在這裡。

  再後面,是十七萬將士。

  他們渾身浴血,滿臉疲憊,但每個人的腰杆都挺得筆直。

  因為他們打贏了,因為他們活著回來了,因為身後那座城,有他們的家人在等著。

  城門口,歡呼聲震天。

  「陛下萬歲!」

  「昭夏萬歲!」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百姓們湧上來,想要靠近,又被維持秩序的士兵攔住。他們揮舞著手臂,喊著親人的名字,眼淚流了滿臉。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衝過來,拉住一個年輕士兵的手。

  「狗娃!狗娃!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年輕士兵跪下,抱著老婦人的腿,放聲大哭。

  「娘!兒子回來了!兒子回來了!」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在人群中拼命張望。忽然,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扔下孩子就沖了過去。

  「當家的!」

  那男人接住她,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孩子站在地上,茫然地看了看,也跑過去,抱住爹娘的腿。

  周野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每次打完仗回營,都是冷冷清清的。

  沒有歡呼,沒有擁抱,只有疲憊的士兵和沉默的營地。那些犧牲的兄弟,也就那樣埋了,沒人記得,沒人祭奠。

  可這裡……

  他看著那些抱在一起的家人,看著那些歡呼的百姓,看著那些流淚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周將軍。」謝青山策馬過來,看著他,「第一次見?」

  周野點點頭,聲音有些發澀。

  「末將……從未見過。」

  謝青山笑了笑,指著那些百姓。

  「他們都是將士的家人。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跟著咱們去打仗,活著回來的,他們高興。沒回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沒回來的,他們會哭。但哭完之後,他們會驕傲。因為他們的親人,是為守護他們死的。」

  周野沉默了。

  他想起遼東那些將士,想起他們的家人。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丈夫、父親死了嗎?他們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嗎?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謝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進城。」

  隊伍進了城,歡呼聲更大了。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孩子們舉著小旗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老人們站在門口,抹著眼淚,嘴裡念叨著什麼。婦人們踮著腳,在隊伍里尋找熟悉的面孔。

  謝青山騎在馬上,一路揮手。

  忽然,他看見人群中幾個熟悉的身影。

  胡氏,李芝芝,還有許承志。

  胡氏穿著一身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那裡,看著孫子。她的眼眶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

  李芝芝站在婆婆身邊,眼淚流了滿臉,卻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許承志被娘牽著,踮著腳往這邊看。看見謝青山,他使勁揮手。


  「哥哥!哥哥!」

  謝青山眼眶一熱,翻身下馬,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胡氏面前,忽然跪下。

  「奶奶,孫子回來了。」

  胡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蹲下來,抱住孫子。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芝芝也蹲下來,抱著兒子,哭得說不出話。

  許承志擠過來,抱住哥哥的脖子。

  「哥哥!你瘦了!」

  謝青山笑了,摸摸他的頭。

  「哥哥沒事。」

  他站起來,扶著奶奶和娘,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爹和二叔呢?沒提前來嗎?」

  胡氏道:「在後面呢,說是要跟將士們一起進城。」

  謝青山點點頭,看向旁邊的王虎。

  「你先帶周將軍他們去休息。我晚點過去。」

  王虎領命,帶著周野等人先走了。

  謝青山扶著奶奶和娘,慢慢往家走。

  身後,歡呼聲還在繼續。

  周野被安排在驛館裡休息。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上還是那麼熱鬧,百姓們還在歡呼。那些將士們被家人接走,一路走一路說,笑聲傳得很遠。

  方氏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夫君,想什麼呢?」

  周野搖搖頭,沒說話。

  方氏看著他的側臉,輕聲道:「這個地方,跟咱們那兒不一樣。」

  周野點點頭。

  「是不一樣。」

  方氏道:「我喜歡這裡。」

  周野轉過頭,看著她。

  方氏笑了笑:「你看那些人,多高興啊。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活著回來了,他們就高興。死了的,他們哭,但哭完之後,他們會驕傲。因為他們是為自己的家死的。」

  周野愣住了。

  這句話,他剛才聽謝青山說過。

  方氏繼續道:「咱們那兒呢?死了就死了,沒人記得,沒人祭奠。朝廷那些人,連撫恤銀子都要剋扣。將士們賣命,換來的就是幾兩銀子和一塊破布。」

  她的眼眶有些紅。

  「夫君,咱們的選擇是對的。」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對。」

  許家小院裡,熱氣騰騰。

  胡氏一回來就扎進了廚房,說要給孫子做好吃的。李芝芝在旁邊幫忙,切菜燒火,忙得腳不沾地。

  許大倉和許二壯也回來了,坐在院裡,跟謝青山說話。

  許承志趴在哥哥腿上,不肯起來。

  「哥哥,你打仗的時候,有沒有受傷?」

  謝青山搖搖頭:「沒有。」

  許承志不信,撩起他的袖子看了看,又撩起他的衣擺看了看,這才放心。

  「哥哥,你以後還去打仗嗎?」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道:「可能還要去。」

  許承志急了:「為什麼還要去?不是打贏了嗎?」

  謝青山摸摸他的頭。

  「因為還有一個壞人沒抓到。抓到他,就不打了。」

  許承志想了想,認真道:「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幫你抓壞人!」

  謝青山笑了。

  「好。等你長大了,跟哥哥一起去。」

  飯做好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紅燒肉、糖醋魚、燉雞、炒蛋,都是謝青山愛吃的。

  胡氏不停地給他夾菜。

  「多吃點,瘦了這麼多。」

  李芝芝在旁邊,一邊抹眼淚一邊笑。


  許大倉喝著酒,一杯接一杯。

  許二壯也喝,喝著喝著,忽然道:「承宗,二叔這輩子值了。跟著你打了這一仗,死了也值。」

  謝青山瞪他一眼:「二叔,別胡說。什麼死了也值?好好活著。」

  許二壯嘿嘿一笑,又喝了一杯。

  胡氏忽然嘆了口氣。

  「那些死了的孩子,他們的爹娘,這會兒該多難過啊。」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謝青山放下筷子,輕聲道:「奶奶,孫兒已經安排了。撫恤銀子,會一家一家送過去。他們的家人,昭夏養一輩子。」

  胡氏點點頭,抹了抹眼淚。

  「那就好……那就好……」

  許大倉舉起酒杯。

  「來,敬那些死了的孩子們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這邊白文龍一進城,就直奔家裡。

  他一路小跑,惹得街上的人紛紛側目。

  「白先生回來了!」

  「白先生回來了!」

  白文龍顧不上打招呼,一個勁地往家跑。

  跑到家門口,他沖了進去。

  院子裡,陳梨花正在晾衣裳。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愣住了。

  白文龍站在那裡,看著她,忽然笑了。

  「梨花,我回來了。」

  陳梨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扔下手裡的衣裳,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相公!相公!」

  白文龍抱著她,眼眶也紅了。

  「沒事了,沒事了。我回來了。」

  兩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後院的青雲突然興奮嘶叫著,好像聽到了主人的聲音!

  陳梨花抬起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跑回來的?」

  白文龍點點頭:「想你了,跑得快。」

  陳梨花的臉紅了。

  她拉著他的手,走進屋裡。

  屋裡還是那麼乾淨,那麼整齊。桌上放著一個籃子,裡面是她做的點心。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白文龍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梨花,辛苦你了。」

  陳梨花搖搖頭。

  「不辛苦。你回來就好。」

  白文龍拉著她坐下,看著她。

  看了很久。

  陳梨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

  「看什麼?」

  白文龍認真道:「看我媳婦。好看。」

  陳梨花的臉更紅了。

  十月二十六日,辰時。

  謝青山一覺睡到天亮,起來時只覺得渾身輕鬆。

  半個月來,他第一次睡得這麼踏實。

  洗漱完畢,吃了早飯,他來到議事廳。

  張烈、周野、阿魯台、烏洛鐵木、楊振武、王虎、周明軒、吳子涵、鄭遠、趙文遠、白文龍……所有人都在。

  謝青山在主位坐下,看著他們。

  「這兩天休息得怎麼樣?」

  眾人紛紛點頭。

  「好!」

  「舒坦!」

  「好久沒睡這麼踏實了!」

  謝青山笑了。

  「好,那咱們說正事。」

  他看向趙文遠。

  「戰後撫恤,統計出來了嗎?」

  趙文遠點頭,拿出一個帳本。

  「陛下,統計出來了。這次戰死的將士,昭夏軍八萬,草原騎兵七萬,青壯年兩萬,共十七萬。傷者三萬,其中重傷八千,輕傷兩萬二。」


  議事廳里一片沉默。

  十七萬。

  十七萬個家庭,十七萬條命,就這麼沒了。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

  「撫恤銀子,夠嗎?」

  趙文遠翻開帳本,一項一項念道:

  「戰死者每人撫恤二十兩,那就是三百四十萬兩。傷者每人撫恤五兩到十兩不等,又是二十萬兩左右。還有賞銀,將士每人二兩,那就是三十四萬兩。將軍和大臣每人千兩,這裡又是幾萬兩。」

  他合上帳本,看向謝青山。

  「陛下,國庫和商會加起來,一共三百萬兩。缺口至少幾十萬兩。」

  議事廳里一片安靜。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許二壯。

  「二叔,我的私庫還有多少?」

  許二壯道:「你的私庫?你哪有私庫?你的銀子都放我這兒了。一共三十萬兩。」

  謝青山點點頭,又看向趙文遠。

  「商會那邊,還能不能擠出點?」

  趙文遠苦笑:「陛下,商會已經掏空了。再擠,就只能賣鋪子了。」

  謝青山想了想,忽然眨眨眼。

  「文遠兄,你說,要是從二叔那兒再借點,夠不夠?」

  趙文遠愣了一下,隨即看見謝青山對他眨眼睛。

  他瞬間明白了什麼,臉上的苦色一掃而光,笑容滿面。

  「對對對!許二叔那兒肯定還有!許二叔可是咱們昭夏首富!」

  許二壯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你們倆一唱一和的,當我傻?」

  謝青山嘿嘿一笑。

  「二叔,這不是沒辦法嘛。先借點,以後還你。」

  許二壯無奈地搖搖頭。

  「行行行,借。要多少?」

  謝青山看向趙文遠。

  趙文遠道:「缺口幾十萬,先借五十萬兩吧。」

  許二壯瞪眼:「五十萬?你把我賣了得了!」

  謝青山連忙道:「二叔,別急。等打下京城,國庫里的銀子,分你一小半。」

  許二壯眼睛一亮。

  「真的?」

  謝青山點頭:「真的。」

  許二壯一拍大腿。

  「行!五十萬兩,明天送到!」

  眾人哈哈大笑。

  笑完之後,謝青山看向阿魯台和烏洛鐵木。

  「草原那邊,撫恤銀子一定要發到位。挨家挨戶,親自送到。不能讓咱們的兄弟寒了心。」

  阿魯台眼眶有些發紅。

  「陛下放心,末將親自去送。」

  烏洛鐵木也道:「草原人,不會忘記陛下的恩情。」

  謝青山點點頭。

  「還有,這次參戰的將士,每人賞二兩銀子。將軍和大臣,每人千兩。文遠兄,你記下來,回頭一塊兒發。」

  趙文遠點頭:「記下了。」

  謝青山看向眾人。

  「最後,給所有將士放假三天。這三天,什麼都不用想,好好陪陪家人。其他事,回來再說。」

  眾人齊聲道:「謝陛下!」

  散會後,周野一個人走在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想走走。

  街上很熱鬧。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站在門口聊天,賣糖葫蘆的推著小車,吆喝聲傳得很遠。

  一個孩子跑過來,撞在他腿上。

  他低頭一看,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

  「對不起,叔叔!」孩子說完就要跑。

  周野叫住他。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回頭,眨眨眼:「我叫鐵蛋。」

  周野笑了。

  「鐵蛋,你家大人呢?」


  鐵蛋指著不遠處一個院子:「在那兒。」

  周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年輕婦人正站在門口,笑著朝這邊招手。

  「鐵蛋,回來吃飯了!」

  鐵蛋應了一聲,朝周野揮揮手,跑了。

  周野站在那裡,看著那母子倆進了院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溫暖。

  對,就是溫暖。

  他想起自己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感受過這種溫暖。每次打完仗,回到營地,只有疲憊和沉默。那些將士們的家人,他從來沒見過。

  可這裡,到處都是。

  他忽然明白謝青山為什麼要打這一仗了。

  不是為了當皇帝,不是為了搶地盤。

  是為了這個。

  是為了讓這些人,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方氏帶著周安找過來。

  「夫君,你怎麼在這兒?」

  周野回過神,看著她。

  方氏走過來,挽著他的胳膊。

  「走吧,陛下請咱們去許家小院吃飯。」

  周野一愣。

  「許家小院?」

  方氏點點頭:「就是陛下家裡。老太太親自下廚,說要請咱們一家吃飯。」

  周野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走吧。」

  傍晚,周野帶著妻兒,來到許家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裡種著幾棵桂花樹,花開得正好,香氣撲鼻。

  胡氏正在灶間忙活,見他們來了,連忙迎出來。

  「周將軍!方夫人!快請進快請進!」

  周野有些拘謹,拱手道:「老太太好。」

  胡氏擺擺手:「別客氣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方氏拉著周安,跟著胡氏進了屋。

  屋裡已經擺了一桌菜,熱氣騰騰的。謝青山坐在主位,旁邊是許大倉、許二壯、李芝芝。許承志趴在桌邊,好奇地看著周安。

  周安有些怕生,躲在娘身後。

  許承志跑過去,拉著他的手。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承志!咱們一起玩!」

  周安看看他,又看看娘。

  方氏笑著點點頭。

  兩個孩子手拉手,跑出去玩了。

  周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一酸。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麼跑著玩。後來爹娘沒了,他一個人,再也沒跑過。

  「周將軍,坐。」謝青山招呼他。

  周野坐下,方氏坐在他旁邊。

  胡氏端著一碗湯進來,放在桌上。

  「來來來,嘗嘗老太太的手藝。打仗辛苦了,多吃點。」

  周野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鮮,很好喝。

  他怔住了,自己很久沒有喝過這樣的湯了。在遼東,每天都是乾糧冷水,哪有心思做飯?

  方氏在旁邊,輕輕握著他的手。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笑了笑,眼裡有淚光。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可能會有新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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