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末將就戰死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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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卯時。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朝廷大營的號角就響了。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湧來。

  昨夜短暫的寧靜仿佛一場夢,夢醒了,血戰繼續。

  「主公,您一夜沒睡,去歇會兒吧。」林文柏勸道。

  謝青山搖搖頭:「睡不著。」

  他看向城牆上疲憊的士兵們。昨晚死了三千,重傷兩千,能戰者還有三萬五千。箭矢消耗過半,滾石檑木所剩無幾。

  今天,會更難。

  「主公!」楊振武衝上城樓,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好消息!」

  謝青山一愣:「什麼好消息?」

  「周明軒、吳子涵、鄭遠他們回來了!」楊振武激動道,「昨晚連夜趕路,四萬人馬已經到城外二十里,正在休整!」

  謝青山眼睛一亮。

  四萬人!

  當初他在北、南兩條道各部署了一萬人,加上各處關隘的兩萬守軍,總共四萬。原以為朝廷會分兵進攻,沒想到對方集中兵力打山陽,這四萬人就成了機動力量。

  「讓他們先休整兩個時辰。」謝青山道,「然後從側翼襲擾敵軍,不要硬拼,牽制為主。」

  「是!」

  楊振武轉身去傳令。

  謝青山心中稍定,但很快又提了起來。

  四萬人來了,草原那邊呢?

  阿魯台的十萬騎兵,現在怎麼樣了?

  辰時,攻城開始。

  這一次,朝廷的攻勢比昨天更加兇猛。

  雲梯如林,撞車如潮,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城牆上,涼州軍拼死抵抗。

  滾石砸下去,檑木推下去,熱油澆下去,敵人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湧上來。

  楊振武的刀砍卷了口,搶過一把敵人的刀繼續砍。他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只能用手勢指揮。

  王虎帶著青鋒營在城牆上飛奔,哪裡危急就沖向哪裡。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被箭射中,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往城下扔石頭。

  他看見一個小隊長渾身浴血,刀斷了,用拳頭砸,用牙咬,最後抱著一個敵人滾下城牆。

  他看見青鋒營的一個士兵,被三把刀同時刺中,倒下之前,還死死抱住一個敵人的腿,讓戰友有機會補刀。

  每一個倒下的人,都在用命,守護這座城。

  「主公!」林文柏衝過來,臉色慘白,「你看那邊!」

  謝青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朝廷大營的後方,一支新的軍隊正在集結。

  那些人盔甲鮮明,隊列整齊,戰旗獵獵,與前面那些雜牌軍截然不同。

  精銳。

  朝廷真正的精銳,終於要上了。

  謝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午時,精銳開始攻城。

  謝青山終於明白,什麼叫「周屠夫」。

  那些精銳士兵,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攀爬雲梯的速度比雜牌軍快一倍。

  他們手持盾牌,擋住城上的箭矢;他們身披鐵甲,滾石砸上去只是踉蹌一下。

  第一批精銳衝上城牆。

  楊振武帶著人堵上去,雙方在城牆上展開慘烈的白刃戰。刀光劍影,喊殺震天,鮮血順著城牆流下來,染紅了牆磚。

  謝青山拔出劍,就要衝上去。

  「主公!」林文柏死死拉住他,「您不能去!」

  謝青山甩開他的手:「我為什麼不能去?我的兵在拼命,我在後面看著?」

  「您是主帥!您死了,涼州就完了!」

  謝青山看著林文柏,一字一句道:「主帥死了,還有副帥。涼州完了,還有草原。可我的兵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轉身,沖向城牆。


  林文柏愣了一瞬,也跟著沖了上去。

  謝青山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手殺人。

  他衝上城牆時,正好看見一個朝廷士兵舉刀砍向一個涼州兵的後背。

  他沒有猶豫,一劍刺過去,正中那士兵的肋下。

  士兵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謝青山看著劍上的血,愣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之前都是傷人。

  沒有想像中的噁心,沒有想像中的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像是心被掏走了一塊。

  「主公小心!」

  王虎衝過來,一刀砍翻一個撲向謝青山的敵人。

  謝青山回過神,握緊劍,繼續往前沖。

  他在城牆上殺了一個時辰。

  殺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只記得劍砍卷了,換了一把;又卷了,再換一把。

  到最後,他已經分不清哪把是自己的,哪把是撿來的。

  他只知道,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少,城牆上的敵人越來越多。

  「主公!」楊振武渾身浴血,踉蹌著衝過來,「南城牆失守了!」

  謝青山腦子一片空白。

  南城牆失守?

  那山陽城就……

  「主公!」又一個聲音響起,是周明軒,「我們的援軍到了!」

  謝青山看向城外。

  只見朝廷大軍的側翼,突然殺出一支人馬。旗號鮮明,正是涼州軍的旗幟,周明軒、吳子涵、鄭遠帶著四萬人,從側翼發起了攻擊。

  朝廷軍隊陣腳大亂,攻城的勢頭頓時一滯。

  「好!」楊振武嘶啞著嗓子,「打得好!」

  謝青山卻沒有高興。

  他看向西邊。

  草原的方向。

  那裡,阿魯台的十萬騎兵,還沒有消息。

  傍晚,攻城暫緩。

  朝廷軍隊退後三里,重新紮營。側翼被襲擾,精銳死傷慘重,他們需要休整。

  謝青山坐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的敵營。

  一天下來,涼州軍又死傷五千。能戰者,只剩三萬。

  援軍四萬剛到,但長途奔襲,也需要休整。

  總共七萬人,對朝廷剩下的……他算了算,至少還有十八萬。

  一比二點五。

  而且精銳還沒打完。

  「主公。」王虎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

  謝青山接過,喝了一口。

  「草原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王虎搖頭:「還沒有。派出去的斥候,一個都沒回來。」

  謝青山心中一沉。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

  要麼是斥候被截殺了,要麼是草原那邊出事了,要麼……兩者都有。

  他想起那五萬朝廷大軍。那可是精銳,專門去阻擋草原騎兵的。阿魯台能贏嗎?

  就算能贏,要打多久?

  三天?五天?十天?

  山陽城,能撐十天嗎?

  夜深了,議事廳里燈火通明。

  楊振武、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王虎、趙文遠,全部到齊。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眼睛卻都亮著。

  謝青山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都還活著,挺好。」

  眾人一愣,隨即苦笑。

  楊振武道:「主公,今天要不是周師兄他們及時趕到,咱們就真懸了。」

  周明軒搖頭:「我們也是僥倖。朝廷沒分兵,我們才能順利趕回來。要是他們分兵去打咱們,恐怕……」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運氣。

  今天是運氣。

  明天呢?

  後天呢?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道:「草原那邊,還沒有消息。」

  眾人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林文柏道:「主公,如果草原騎兵被牽制住,咱們就只能靠自己了。」

  楊振武道:「靠自己就靠自己!七萬人,守城,夠他們喝一壺的!」

  謝青山搖頭:「守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你們看,朝廷今天派精銳攻城,只是試探。他們真正的主力,還沒動。明天,後天,他們會一波一波地攻,直到把我們耗光。」

  他指著輿圖上的山陽城:「這座城,最多能守五天。五天之後,彈盡了。」

  眾人沉默。

  謝青山轉身,看著他們。

  「所以,我們必須在五天內,想辦法破局。」

  楊振武問:「怎麼破?」

  謝青山看著輿圖,目光落在朝廷大營的位置上。

  「斬首。」

  「斬首?」眾人一愣。

  謝青山指著朝廷大營:「周雄的中軍大帳,在這裡。東邊是精銳營地,西邊是雜牌軍,北邊是糧草輜重。守衛最森嚴的,是中軍。」

  楊振武道:「主公的意思是……刺殺周雄?」

  謝青山點頭:「周雄一死,朝廷大軍群龍無首,至少要亂三天。三天時間,足夠草原騎兵突破封鎖,也足夠我們喘口氣。」

  王虎眼睛一亮:「我帶青鋒營去!」

  謝青山搖頭:「青鋒營不行。目標太大,還沒靠近就會被發現。」

  他看向王虎:「要選最精銳的幾個人,化妝成朝廷士兵,混進去。」

  王虎想了想:「十個人,不能再多。」

  「夠嗎?」

  「夠。」王虎道,「殺一個周雄,十個人足夠。關鍵是能不能混進去。」

  謝青山道:「明天攻城的時候,會有混戰。你們趁亂換上朝廷士兵的衣裳,混進潰兵里,跟著他們一起退。到了營里,找機會動手。」

  王虎點頭:「明白。」

  楊振武皺眉:「主公,這太冒險了。萬一他們被發現……」

  謝青山打斷他:「不冒險,就得等死。」

  他看著王虎,鄭重道:「王虎,你記住,事成最好,不成也要活著回來。」

  王虎單膝跪地:「主公放心,王虎一定完成任務。」

  深夜,謝青山回到後院。

  許家小院裡,燈火還亮著。胡氏在灶間忙活,李芝芝在縫衣裳,仿佛外面的血戰,與這個小院無關。

  許承志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哥哥!你回來了!」

  謝青山摸摸他的頭:「怎麼還不睡?」

  「等你。」許承志仰著小臉,「奶奶說,打仗的人回來了,要吃飯。」

  胡氏端著碗從灶間出來,遞給謝青山:「餓了吧?快吃。」

  謝青山接過碗,是一碗熱騰騰的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香氣撲鼻。

  他忽然眼眶發熱。

  外面在打仗,死那麼多人,這座小院還能這麼溫暖。

  是因為有人用命在守。

  「奶奶。」他輕聲道。

  胡氏看著他:「嗯?」

  謝青山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胡氏拍拍他的手:「別說了,吃吧。」

  謝青山低頭吃麵。

  許大倉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道:「今天打得狠。」

  謝青山點點頭。

  許大倉道:「明天會更狠。」

  謝青山又點點頭。

  許大倉看著他,道:「承宗,爹明天跟你去城牆上,上陣父子兵。」

  謝青山想拒絕,但看著父親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種奇怪的光。


  那是父親看著兒子時,才會有的光。

  「好。」他輕聲道。

  許大倉點點頭,繼續劈柴。

  謝青山吃完面,把碗放回灶間。

  經過許二壯的房間時,他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二哥,外面在打仗,你怕不怕?」

  「怕什麼?外邊的人在幫我們守住涼州,守住家!柳兒,不久我也要上戰場,和大家共同抗敵。」

  「二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

  謝青山停住腳步。

  柳兒的聲音,聽起來那麼溫柔,那麼關切。

  可他卻想起林文柏的話。

  「知道那條舊道的人,除了咱們幾個,就只有許家的人。」

  會是柳兒嗎?

  他希望不是。

  可如果不是,那會是誰?

  謝青山回到城樓時,天快亮了。

  楊振武正在打盹,見他來了,連忙站起來。

  「主公,您怎麼又來了?」

  謝青山沒回答,只是看著遠處的敵營。

  「楊將軍。」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涼州守不住了,你會怎麼辦?」

  楊振武一愣,隨即道:「主公,您這是什麼話?涼州怎麼會守不住?」

  謝青山道:「我說如果。」

  楊振武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末將就戰死在這兒。」

  「不後悔?」

  「不後悔。」楊振武道,「末將這輩子,能跟著主公打這些仗,值了。」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也不後悔。」

  他轉過身,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今天,會很慘烈。」

  楊振武點頭:「末將知道。」

  謝青山道:「告訴兄弟們,撐住。草原騎兵一定會來。」

  楊振武問:「主公怎麼知道?」

  謝青山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方。

  草原的方向。

  阿魯台,我相信你。

  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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