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娘子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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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二壯大喜,第二天就把柳兒帶來了。

  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見了胡氏,規規矩矩地行禮,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大娘好,我叫柳兒,見過大娘。」

  胡氏上下打量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柳兒走後,胡氏對許二壯說:「長得是好看,說話也好聽。但二壯,你確定她喜歡你?」

  許二壯道:「當然確定!」

  胡氏沒再說什麼。

  她心裡不踏實,但兒子喜歡,她能怎麼辦?

  那天晚上,謝青山處理完公務,回到後院。

  胡氏坐在院裡,手裡納著鞋底,但半天沒動一針。

  謝青山走過去,在奶奶身邊坐下。

  「奶奶,想什麼呢?」

  胡氏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就是……你二叔的事。」

  謝青山道:「二叔跟我說了。那個柳兒,我讓人查過了,確實如她所說,從河南逃難來的,她爹真是個夫子,病死在路上。」

  胡氏點點頭,沒說話。

  謝青山又道:「奶奶,您是不是不喜歡她?」

  胡氏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是不喜歡。就是……這姑娘,太會說話了。二壯那個實心眼,我怕他吃虧。」

  謝青山笑了:「奶奶,二叔是實心眼,但不是傻子。他喜歡的人,肯定有他的道理。」

  胡氏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承宗啊,奶奶有句話,想跟你說。」

  謝青山坐直身子:「奶奶您說。」

  胡氏放下鞋底,拉住孫子的手。

  「承宗,你現在做的事,雖沒明說,但奶奶心裡有數。咱們家在這條路上,只能繼續走下去。咱們家的男人,也遲早要上戰場。」

  謝青山心頭一緊。

  胡氏繼續道:「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能不懂嗎?你爹,你二叔,都是實心眼的人。真打起仗來,他們一定會沖在最前面。」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奶奶只想……只想給你二叔留個後。」

  謝青山看著奶奶的臉。

  月光下,那張臉已經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皺紋,頭髮白了大半,手上的皮膚也粗糙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暖。

  九年了。

  從許家村的土屋,到山陽城的府衙後院。從那個小心翼翼地收留他們母子的農家老太,到現在這個為兒孫操碎了心的奶奶。

  她從來沒說過什麼大道理,只是用行動,一點一點地溫暖著這個家。

  謝青山想起剛來許家時,奶奶給他端來一碗稀粥,說「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想起爺爺去世時,奶奶抱著他哭,說「承宗,你要好好的讀書」。

  想起他每次出門,奶奶都要送到門口,說「早點回來」。

  這個沒有血緣的奶奶,比親奶奶還親。

  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奶奶,」他輕聲道,「您放心,二叔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胡氏搖搖頭:「傻孩子,你能保證什麼?打仗的事,誰也說不準。」

  她拍拍孫子的手,聲音柔和下來:「承宗,奶奶不是逼你。奶奶只是……只是怕。怕萬一……」

  她沒說完,但謝青山懂。

  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個朝代的更迭,遠比話本子上描述的更現實,更痛。

  他無法給奶奶承諾,無法保證大家一定會成功,都好好的。

  他只能盡力。

  「奶奶,」他啞著嗓子道,「讓二叔選自己喜歡的吧。您也說了,喜歡一個人,哪能怕吃虧的?」

  胡氏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學會拿奶奶的話堵奶奶了。」

  謝青山也笑了。

  祖孫倆並肩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夜風吹過,帶來院中桂花的香氣。


  月光如水,灑滿小院。

  柳兒住的地方,離許家小院不遠。

  一處兩進的小宅子,是許二壯給她置辦的。

  院子裡種著花,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像個正經人家的樣子。

  許二壯隔三差五就來看她,每次來都帶東西。有時是布匹,有時是點心,有時是金銀首飾。

  柳兒每次都高高興興地收下,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二哥,你對我真好。」

  許二壯被她叫得心裡發酥,笑道:「對你好是應該的。」

  柳兒依偎在他懷裡,輕聲道:「二哥,你什麼時候娶我?」

  許二壯道:「快了。等我娘點頭,就娶你。」

  柳兒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九月底,胡氏終於點頭了。

  許二壯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顯擺:「我要成親了!我要成親了!」

  楊振武聽說後,拍著他的肩膀道:「許二叔,恭喜恭喜!到時候一定多喝幾杯!」

  王虎道:「恭喜。」

  趙文遠道:「二叔,新娘子什麼樣?帶來讓我們看看?」

  許二壯笑道:「還沒過門呢,急什麼?」

  婚事定在十月初八。

  消息傳開,山陽城都轟動了。

  許家二叔成親,那可是大事。涼州商會會長,謝青天的親二叔,整個涼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來。

  許家小院忙得不可開交。

  胡氏張羅著辦酒席,李芝芝幫忙做新衣裳,許大倉沉默地劈柴,許承志跑來跑去添亂。

  謝青山也難得清閒,幫著家裡布置。

  十月初八,天還沒亮,許家小院就熱鬧起來。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門,往柳兒住的宅子去。

  許二壯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大紅喜袍,笑得嘴都合不攏。

  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上了花轎。

  一路吹吹打打,回到許家小院。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胡氏看著兒子牽著新娘子進了洞房,眼眶有些發紅。

  李芝芝輕聲道:「娘,您別難過,二壯成親是好事。」

  胡氏點點頭,擦了擦眼角。

  「好,好事。」

  陳梨花也來了。

  她本來不想來,但爹娘非讓她來,說許家二叔成親,不去不好看。

  她只好來了。

  站在人群里,看著許二壯騎著高頭大馬,臉上帶著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新娘子下轎時,她看見了。

  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長得是真好看。

  跟自己一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陳梨花低下頭,不敢再看。

  婚禮進行時,她站在角落裡,看著許二壯牽著新娘子拜堂,看著胡大娘笑得合不攏嘴,看著滿堂賓客觥籌交錯。

  她想離開,但腿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

  婚禮結束後,她去幫忙收拾碗筷。

  她娘找到她,見她紅著眼眶,嘆了口氣。

  「丫頭,想開點。許家二叔那樣的人,不是咱們能高攀的。」

  陳梨花低著頭,不說話。

  她娘又道:「不過咱們陳百戶家的閨女,不愁嫁。回頭娘再給你找,找個更好的。」

  陳梨花搖搖頭,輕聲道:「娘,我沒事。我就是……就是覺得,許二哥幸福,我就幸福了。」

  她娘看著女兒,心裡酸得不行。

  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陳梨花沒再多說,繼續收拾碗筷。

  水盆里,她的倒影晃動。

  一滴眼淚砸進去,漣漪散開,倒影碎了。

  她擦乾眼淚,繼續幹活。

  夜深了,賓客散去。


  許家小院重歸寧靜。

  謝青山獨自坐在院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許大倉。

  「爹。」

  許大倉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道:「你二叔成親了。」

  謝青山點點頭:「嗯。」

  許大倉道:「你也十二了。」

  謝青山一愣,隨即笑了:「爹,您想說什麼?」

  許大倉難得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想做什麼,爹都支持你。」

  謝青山鼻子一酸,輕聲道:「謝謝爹。」

  父子倆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隱的鼓聲。

  那是巡夜的更夫,在敲梆子。

  謝青山忽然想起奶奶說的話。

  「咱們家的男人,遲早要上戰場。」

  是啊。

  遲早的事。

  但他不怕。

  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十八萬兵馬。

  有什麼好怕的?

  他站起身,往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爹,您早點睡。」

  許大倉點點頭:「嗯。」

  謝青山回屋了。

  月光下,許大倉獨自坐著,看著兒子的背影。

  那背影,已經不像個孩子了。

  新房內,許二壯坐在床邊,看著坐在妝檯前的柳兒,心裡美得跟喝了蜜似的。

  柳兒背對著他,慢慢摘下頭上的鳳冠,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她回過頭,沖許二壯嫣然一笑。

  「二哥,看什麼呢?」

  許二壯傻笑:「看你。」

  柳兒臉一紅,低下頭去。

  許二壯站起來,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燭光映著柳兒的臉,眉眼如畫,唇若點朱,美得不像真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他還是個光棍,天天被娘催婚。幾個月後,他就娶了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媳婦。

  跟做夢似的。

  「柳兒,」他輕聲道,「你真好看。」

  柳兒抿嘴一笑:「二哥就會說好聽的。」

  「不是好聽的,是真話。」許二壯認真道,「我許二壯這輩子,能娶到你,值了。」

  柳兒眼眶微紅,靠在他肩上:「二哥,能嫁給你,才是我的福氣。我一個逃難的孤女,無親無故,要不是你,我早就……」

  許二壯捂住她的嘴:「別說那些。以後你有家了,有我了。」

  柳兒點點頭,眼中淚光閃動。

  紅燭搖曳,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

  夜深了。

  十月初九,天剛蒙蒙亮,許二壯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身旁熟睡的柳兒,嘴角忍不住上揚。

  柳兒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更動人。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張著,像個孩子。

  許二壯看了半天,捨不得動。

  柳兒忽然動了動,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二哥,你……你盯著我看什麼?」

  許二壯嘿嘿一笑:「看我媳婦。」

  柳兒羞得把頭埋進被子裡。

  許二壯笑著把她撈出來:「行了,起來吧,該給娘敬茶了。」

  柳兒乖乖地起床,梳洗打扮。

  許二壯坐在床邊看著她,越看越滿意。

  這媳婦,娶對了。

  辰時,許家小院堂屋。

  胡氏端坐在主位上,李芝芝坐在旁邊,許大倉站在一旁,謝青山和許承志也在。


  許二壯牽著柳兒進來,兩人在堂中站定。

  柳兒今日穿著一身新做的紅襖,頭髮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她低著頭,眉眼低垂,一副新媳婦的羞怯模樣。

  胡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許二壯推了推柳兒,柳兒會意,接過丫鬟遞來的茶,跪在胡氏面前。

  「娘,請喝茶。」

  胡氏接過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遞給柳兒。

  「這是娘的一點心意。以後好好過日子,好好待二壯。」

  柳兒接過紅布包,磕了個頭:「謝謝娘。」

  胡氏點點頭,沒再多說。

  接下來是敬許大倉李芝芝。柳兒又行了一次禮,李芝芝笑著起身,給了她一對金鐲子。

  敬完茶,許二壯拉著柳兒給謝青山見禮。

  「承宗,這是你二嬸。」

  謝青山笑著拱手:「二嬸好。」

  柳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就斂去了,低頭道:「承宗好。」

  許承志湊過來,仰著小臉問:「二嬸,你長得真好看!你會給我做好吃的嗎?」

  柳兒笑道:「會的,二嬸給承志做最好吃的。」

  許承志高興地拍手。

  胡氏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笑容。

  不管怎樣,兒子成親了,是好事。

  敬完茶,許二壯帶著柳兒出門,去給街坊鄰居發喜糖。

  這是涼州的規矩,新媳婦過門第二天,要挨家挨戶發喜糖,討個好彩頭。

  許二壯牽著柳兒,走在街上,逢人就笑。柳兒跟在後面,手裡提著籃子,挨家挨戶發糖。

  「張大娘,吃糖!」

  「李大爺,吃糖!」

  「王嬸子,吃糖!」

  街坊鄰居都夸:「許家二叔好福氣,娶了個這麼俊的媳婦!」

  許二壯笑得合不攏嘴。

  正走著,前面忽然出現一個人。

  陳梨花。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手裡提著個籃子,看樣子是去買菜回來了。

  看到許二壯和柳兒,她腳步一頓。

  許二壯也看見她了,笑著打招呼:「梨花姑娘,早啊。」

  陳梨花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兩個酒窩在臉上綻開,襯得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許二哥,恭喜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新娘子真好看。」

  許二壯撓撓頭,笑道:「謝謝。」

  陳梨花看了柳兒一眼,點點頭:「那我先走了,家裡還等著做飯呢。」

  她說完,轉身就走。

  許二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柳兒在一旁輕聲道:「二哥,那是誰呀?」

  許二壯道:「哦,陳百戶家的閨女,陳梨花。以前……以前娘給我介紹過。」

  柳兒點點頭,沒再問。

  陳梨花走遠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籃子裡的菜還帶著露水,沉甸甸的。

  她一直沒回頭。

  走到巷子拐角處,她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的一點濕潤。

  她伸手抹了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巷子裡,傳來她輕輕的腳步聲。

  一下,一下。

  漸行漸遠。

  發完喜糖,許二壯和柳兒回到小院。

  胡氏正在院裡和丫鬟一起曬被子,見他們回來,笑道:「發完了?」

  許二壯道:「發完了。街坊鄰居都夸柳兒好看。」

  胡氏看了柳兒一眼,點點頭:「那就好。」

  柳兒乖巧地站在一旁,不說話。


  胡氏又道:「二壯,你陪柳兒回屋歇著吧。明天還有的忙。」

  許二壯應了一聲,拉著柳兒回了屋。

  關上門,柳兒忽然問:「二哥,那個陳梨花……」

  許二壯一愣:「怎麼了?」

  柳兒搖搖頭,笑道:「沒什麼。就是覺得,她人挺好的。」

  許二壯點點頭:「是挺好的。樸實,勤快。」

  柳兒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許二壯沒注意她的眼神,只顧著傻笑。

  今天是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娶了媳婦,發了喜糖,街坊鄰居都夸。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他躺到床上,伸了個懶腰。

  「柳兒,過來坐。」

  柳兒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暖的。

  許二壯握著她的手,忽然道:「柳兒,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柳兒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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