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像刀子扎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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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的聲音剛落,台下便響起比之前更為熱烈的掌聲,女眷們更是伸長脖子,目光緊緊盯著走向石案的景雅——她們好奇這位初賽並列第一的姑娘,會帶來怎樣的曲子。

  景雅抱著「素月琴」,身著月白襦裙,步伐從容地走到石案前,沒有急著坐下,而是轉身對著三位夫人與十五位評判深深鞠躬,輕聲說道:「今日,小女帶來《葬花吟》這首曲子,是我夢裡所得,故大家未曾聽過也合乎常理。

  此曲需詞曲相融方能盡顯其意,因此彈奏後半段時,小女會跟著吟唱,還請三位夫人與各位評判恩准。」?

  話音落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聲:「彈琴還能跟著唱?這倒是新鮮!」

  「不知道這《葬花吟》是什麼曲子,竟要這般演繹?」

  「景雅姑娘還會演唱!」眾人也是驚訝。

  三位夫人交換了個眼神,李夫人率先點頭:「既有新意,便按你說的來。」?

  景雅道謝後坐下,指尖輕懸於「素月琴」弦上,深吸一口氣時脊背挺得筆直——她要彈出的,不是尋常的傷春悲秋,而是浸透著生死離別的血淚之慟,必須把自己情緒帶入。

  只見她手腕微沉,指尖先以「滾」指法輕撥七弦,初時節奏舒緩如露滴荷葉,繼而接「弗」指法緩緩回帶,指尖在弦上的移動幅度漸次收窄,力度卻悄然加重。

  一輪滾弗落畢,琴音尚帶著散板的自由余韻,似執花鋤者初臨花冢的輕嘆;

  第二輪指尖速度已快了半分,「滾」法的撥弦頻率加密,「弗」法的回帶更顯急切,琴音如綿密雨絲驟然變密,從「疏落」轉向「纏綿」;

  第三輪時,右手手腕微顫,滾弗交替間添了幾分「急若驚風」的張力,指尖划過琴弦的軌跡加快,卻依舊精準無差,愁緒不再是慢滲,而是像春日繞窗的薄霧被風卷著,瞬間裹住整個花園;

  第四輪滾弗節奏近乎連成一線,寬泛的綿密之音順著琴弦漫開,沒有《白雪》的清冽,也沒有《清角》的悲愴,卻帶著「聲斷意連」的哀婉——每一個急促滾音似落花砸土,每一次拖長弗音如哽咽尾音,虛實交替間勾著人往下聽;

  第五輪時,指尖力度再添幾分,「滾」法的重音更顯密集,「弗」法的回帶帶著細微震顫,琴音里多了幾分慌亂,似見滿地殘花時的無措;

  第六輪速度稍緩卻更顯綿密,滾弗交替如淚珠連墜,每一個音符都裹著濕冷的愁緒,讓台下女眷下意識攥緊了帕子;

  第七輪又轉急促,指尖在弦上翻飛如蝶,滾弗之音快得幾乎連成一片,似急於將落花埋入塵土的焦灼;

  直到第八輪,節奏陡然輕慢下來——「滾」法的撥弦變柔,「弗」法的回帶漸緩,琴音從「急若驚風」慢慢沉落,最終轉入無板眼的自由節奏,徹底褪去此前的急促,只剩散板的綿長。

  此時景雅左手按在五弦七徽處,指尖輕顫著帶出「綽吟」——按弦從低音向高音緩緩滑動,同時配合細微震顫,琴音如泣如訴;

  繼而又以「注吟」銜接,按弦從高音向低音輕落,震顫幅度漸次加大,每一次起伏都似哽咽時的氣息吞吐,完美模擬出「手把花鋤淚暗灑」的悵然。

  那吟猱綿長而細碎,時而虛浮如淚滴墜空,時而沉實如花鋤觸地,虛實交替間,聲斷意連的哀婉基調徹底鋪展開來,讓整個花園都浸在這份愁緒里。

  台下原本吵雜的議論聲早已消失,女眷們有的悄悄往前傾身,目光緊盯著景雅指尖——那指尖在弦上輕顫,綽吟時帶著細碎的嗚咽,注吟時透著深沉的悵惘,連此前交頭接耳的孩童,也被這散板吟猱鎮住,乖乖攥住大人的衣袖;

  之前神色淡然的屈眉,也緩緩坐直了身子,指尖無意識地搭在膝頭,跟著散板的節奏輕輕點動,眼底多了幾分訝異——這八輪滾弗的「急-緩」轉折,再到散板吟猱的「泣訴感」,沒有炫技的凌厲,卻把「物哀之美」的底色鋪得又深又透,眨眼間就將眾人從喧囂拽進了葬花的愁緒里。

  候場區域的昭通,手指還停留在自己的琴身之上。方才他彈奏《清角》時,以急板絞弦的壯烈贏得滿場掌聲,篤定這一輪第一十拿九穩——他不信有人能以「滾弗」指法與「散板吟猱」這種技法,比《清角》更抓人心。

  可此刻聽著景雅的八輪滾弗與綽吟注吟,他臉上的自信漸漸淡去,眉頭微擰,指尖竟跟著散板的節奏輕輕顫抖。

  這琴音沒有《清角》的激昂,卻像一根帶著倒刺的線,剛用七輪急滾繞住心尖,又以第八輪輕慢與散板吟猱往深處勾——他分明沒見葬花場景,卻已從「急-緩-泣」的指法裡,聽出了「花謝-心焦-淚灑」的遞進,忍不住想跟著這愁緒往下探、往深想。


  隨著散板吟猱漸深,景雅順勢轉入「慢板敘事」:右手配合「抹挑」,指尖輕撥琴弦,琴音從散板的「泣訴」轉向慢板的「愁腸百轉」。

  左手按弦力度時輕時重,走手音拖著綿長餘韻,似執花鋤者在花冢前徘徊,每一步都踩著無聲的嘆息;偶爾落下的散音,帶著蒼茫的空寂,像是空曠庭院裡,只有落花與孤影相伴。

  台下的女眷們漸漸露出動容之色,有的抬手按住了心口,有的眼底悄悄蒙上一層薄霧——她們還未覺出「痛」,卻已被這「散-按-吟」交織的音色拽進了時空摺疊里:前七輪滾弗的急促是見殘花的慌亂,第八輪輕慢與散板吟猱是埋花時的哽咽,慢板走手音則是預見「花落人亡」的蒼涼,三股聲線纏在一起,讓人不知不覺就站在了那片飄著落花的庭院裡,跟著那抹纖瘦的身影一起悵惘。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景雅的吟唱似籠了層綿密春雨,無楚聲《九歌》的「兮」字襯腔,只以柔婉氣聲輕鋪,聲線清潤如露。

  尤其唱到「憐」字,尾音順著散板吟猱拖得極長,細柔卻不拖沓,像藤蔓輕輕繞上耳尖;左手按弦無痕,右手撥弦如拂雨,琴音與人聲相融,竟讓人忘了身處何地。

  台下瞬間靜了。昭家大夫人先回過神,指尖摩挲著案上瑟弦,滿眼詫異:「怎麼會有這樣的唱法?我聽遍楚地歌謠,從未有過這般長尾音,柔得像雨浸棉絮,卻又清得透心!」

  身旁的楚地樂師老周,握著琴軫的手頓在半空,眉頭擰成結——他奏樂三十年,只知楚聲重「和」,卻不知人聲能與琴音纏得這般密,連呼吸都似跟著歌聲走。

  昭通下意識挺直脊背,手指不自覺捻了捻琴弦——他慣於以劍意融琴音,見慣了剛勁的技法,卻從未想過歌聲能柔到這般地步。

  那「憐」字的長尾音繞耳時,他刻意收斂的劍意竟被壓下幾分,眉頭微蹙:「這般唱法,倒比我的劍音更能纏人。」

  屈眉坐在席間,指尖搭在膝頭。她早已習慣以劍藏情,此刻卻被這綿長尾音勾得心湖微瀾——沒有激烈起伏,卻把「愁」字釘進心裡,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探究,隨即又恢復平靜,只靜靜盯著景雅按弦的指尖,像在拆解一套陌生的劍招。

  人群後的世家公子昭珩,把玩玉佩的手停了下來。他素來愛聽靡靡之音,卻從未被一首歌勾得這般失神,想起前日與友人折花的場景,玉佩從指間滑落,「噹啷」一聲砸在青石板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怔怔望著景雅的方向。

  「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吟唱添了幾分哀矜,景雅以穩氣托字,像春雨柳絲織密愁緒。台下的粉衣姑娘悄悄攥緊帕子,指腹把帕角絞出細紋;

  廊下的老嬤嬤拄著拐杖,頭輕輕一點一點,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她想起年輕時,也是這樣春日,陪著小姐在廊下看落絮,如今小姐早已作古,只剩她一人守著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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