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餓殍遍野易子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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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府安頓已定,家眷與部屬家小皆得其位。

  這一日,劉裕獨自離府,往城西清溪巷而去。

  他背著一個青布包袱,內中是親手所捕、以濕蒲草層層包裹猶自鮮活的刀魚三尾,另有一小壇京口春。

  巷子深處的宅院依舊清幽,竹影掃階,老僕通稟後,引他入內。

  琅琊王謐正在書房臨帖。

  見劉裕進來,擱筆抬首,面上那慣常的溫潤笑意淡了幾分。

  「來了。」他語氣平和,卻不似往昔親熱,「坐。」

  劉裕將魚與酒奉上,一如從前:「王兄,多時未見,特攜薄禮登門,一謝兄這一年半來照拂家眷之恩。」

  王謐看了一眼那猶在蒲草間擺尾的刀魚,又看了一眼劉裕,沒有說話。

  推杯換盞間,寒暄如舊,氣氛卻隱隱不暢快。

  劉裕心細如髮,豈能不覺?

  他不急,只是穩穩斟酒,穩穩飲盡。

  三巡過後,王謐放下酒盞,抬眼直視劉裕,目光里沒有怒意,卻有一種沉沉的審視。

  「劉裕。」

  他不稱「德輿」了。

  「你如今拿下刁逵全部家產,收服綠林雷天,暗中把控京口半數店鋪田莊,可謂京口巨富。」

  王謐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繼續開口:「今日卻還是提著一條魚來登我門?」

  劉裕心中暗嘆:果然如此。

  那一條魚,便是昔日貧賤時唯一的謝禮,今日富貴後依舊如此,這是表明心跡:我劉裕縱有萬貫,在你王謐面前,仍是當年那個綁在馬樁上的寒門青年。

  當然,刀魚只是表明心跡,可王謐要看的要聽的,不是這個。

  「王兄,」劉裕放下酒盞,坦然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意里有苦澀,亦有坦蕩。

  「裕自知,拿下刁家之事,落人口舌,甚至落人把柄。在王兄看來,有些許力量之後,便回鄉搶掠、滅人滿門、奪人家產,與強盜何異?」

  王謐沒有否認。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不置一詞。

  沉默便是承認。

  劉裕深吸一口氣,起身,抱拳一揖到底。

  「王兄,可否移步?裕有一處地方,想請王兄親眼看看。到時,王兄便只裕為何如此。」

  王謐抬眸,凝視他片刻。

  那目光銳利如刀,似要剖開劉裕的胸膛,看看那裡頭跳動的,究竟是野心、是貪慾,還是別的什麼。

  良久,他放下茶盞。

  「好。」

  這一日,劉裕帶著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濟、沈田子、李三皮、劉懷肅等一眾過命兄弟,陪同王謐,悄然離開京口,一路向北。

  沒有旌旗,沒有甲冑,只是一行便裝北上的青壯漢子,如同尋常趕路的商隊。

  過了江,便是淮地。

  起初,王謐並不知劉裕要帶他看什麼。

  只是愈往北走,沿途所見,愈讓他沉默。

  官道上,扶老攜幼的流民如蟻群般連綿南下。

  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捆著破被與奄奄一息的老人。

  有的挑著擔子,一頭是瓦罐乾糧,一頭是哭得聲嘶力竭的幼童。

  更多的人,什麼都沒有,只是木然地走著,眼神空洞如將熄的炭火。

  「大哥,這是……」

  李三皮壓低聲音,指著那不見首尾的逃難人潮。

  「這麼多人往南去?」

  「自永嘉始,已六七十年了。」

  毛德祖沉聲道,他在史籍中讀過,此刻親眼見到,仍覺觸目驚心。

  「北方每逢戰亂,百姓便舉族南渡。這些年苻秦雖敗,但北方更亂了,鮮卑、羌、丁零各部自立,互相攻伐,今日你占城,明日他屠城,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南逃。」

  檀道濟出身獵戶,最知土地與人的關係。

  他看著那些餓得皮包骨的孩子,握弓的手青筋暴起。

  朱超石一言不發,臉色鐵青。

  他曾是荊州將門之後,見過陣仗,卻未見過這鋪天蓋地、無休無止的逃命場景,人人無家可歸。


  王謐策馬而行,面色沉凝如水。

  他出身琅琊王氏,見過建康的華堂宴飲,讀過僑姓士族安置流民的一篇篇奏疏。

  但奏疏上的流民二字,不過是一筆筆需要處置的政務。

  此刻親眼看著這些流民——他們會餓死,會易子而食,會在路邊咽下最後一口氣,被野狗啃食,那些字,不再只是文字,忽然有了千鈞之重。

  劉裕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引路,越走越北,越走越荒涼。

  及至泗口,已近淮北與徐兗交界之地。

  這裡曾是東晉與前秦反覆拉鋸的戰場。

  泗水兩岸,依稀可見廢棄的營壘、燒焦的木柵、以及無人收斂的白骨。

  再往前,便到了睢陵一帶。

  劉裕勒馬。

  眾人隨之停下,順著他目光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一處廢棄的村墟,屋舍早已傾頹,斷壁殘垣間,幾口黑沉沉的灶台還立著。

  灶台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不,是已不能稱之為「人」了——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如骷髏,正低著頭,從一口鍋中撈出什麼。

  鍋里的水泛著渾濁的白湯,湯麵上飄著一層油花。

  那不是牲口的骨頭。

  人群中有人猛地轉過身,發現了這支北來的隊伍。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恐,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到極致的、近乎牲畜的警覺。

  他下意識地把鍋蓋蓋上,護在身後,那動作里沒有羞恥,只有對食物的本能守護。

  不遠處的樹下,倒著兩具已僵硬的小小屍體。

  野狗正在啃噬,發出令人作嘔的撕扯聲。

  王謐猛地閉上了眼睛。

  李三皮喉頭滾動,「哇」地一聲,俯身乾嘔起來。

  沈田子臉色慘白,匕首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落地無聲。

  檀道濟咬緊牙關,額上青筋突突跳動,獵人的冷靜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朱超石雙手握拳,指節捏得發白,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不似人聲的低吼。

  毛德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白骨,看著那口鍋,看著那群已分不清是人是鬼的生靈,嘴唇劇烈哆嗦著,什麼也說不出。

  劉裕翻身下馬。

  他沒有走近那些難民,也沒有呵斥野狗。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這片曾屬華夏膏腴之地、如今已成修羅鬼域的土地。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如鈍刀刮骨,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看到了嗎?」

  眾人皆靜。

  「這就是我華夏民族的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事。」

  他指著那口鍋,指著那些白骨,指著那無盡南下的流民潮。

  「人,不再是人。」

  「是被胡人稱為兩腳羊。」

  這三字如驚雷劈下。王謐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劉裕。

  劉裕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仿佛永遠不會再亮起來的天際。

  「鮮卑、羌、丁零……他們逐鹿中原,視我漢家兒女如草芥,如牛馬,如行軍途中活著的糧草。」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從胸膛深處迸發的殺意。

  「我劉裕出身寒微,讀書不多,但記得一句話……」

  「華夏者,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而今,禮儀何在?服章何存?黎民百姓,水深火熱,我漢族家人,如此下去,可會被滅族?」

  最後四字,他驀然回身,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

  王謐被他這一眼逼得退後半步。

  他想說「不至於」,想說「江南猶存衣冠」,想說「北府軍尚在,朝廷仍在」。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劉裕說的是真的。這淮北千里,已非漢家疆土。

  這百萬流民,已是刀俎魚肉。

  今日易子而食,明日安知不會整族淪為奴隸、牲畜、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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