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兄弟情義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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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小隊的慘敗,如同在北府軍義從兵圈子裡迅速傳開,發酵,變味。

  「聽說了嗎?屠夫幢主劉裕,狂妄自大,接了護衛糧草的活兒,結果遇上硬茬子,三百多人出去,就回來三十幾個!糧食全丟了!」

  「何止!跟他出去的幾個隊主,聽說全折在裡面了!嘖嘖,真是害人不淺……」

  「什麼屠小隊,我看是送死隊!自己找死,還拉著那麼多兄弟墊背!」

  「以後誰還敢跟他干?名聲臭大街了!」

  流言蜚語比刀劍更傷人。

  劉裕帶著殘存的三十七人回到臨時營地時,迎接他們的是異樣的眼光、毫不掩飾的竊竊私語,甚至當面吐唾沫的羞辱。

  原先因屠小隊凶名和臥牛山勝績而聚集的人心,一夜之間冰消瓦解。

  那些之前還巴結著想加入的隊主、什長,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軍務處那邊的處置倒是簡單直接:義從兵非正式編制,任務失敗,不予追究軍法,但丟失的糧草需按價賠償。

  一紙算下來,將劉裕先前積累的賞銀和這次任務的預付酬勞扣除殆盡,甚至還倒欠了一些。

  更致命的是,他那塊嶄新的義從幢主令牌,幾乎成了廢鐵,沒有隊主願意帶著手下跟隨一個剛剛遭遇慘敗、被視為災星的幢主。

  招不滿基本的隊伍編制,就無法接取任何幢主級別的任務。

  劉裕的從軍之路,似乎一下走到了懸崖邊。

  他仍然可以退回去做他的隊主,甚至憑藉剩下的三十幾個老兄弟,接點小隊任務,混口飯吃,安穩度日。

  但這有意義嗎?拋下剛剛懷孕的妻子,離開需要他支撐的家庭,難道只是為了在這軍營邊緣,掙幾口隨時可能斷掉的軍餉?

  營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朱超石默默地磨著刀,臉色陰沉。

  檀道濟擦拭著弓弦,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銳利。

  沈田子不再吊兒郎當,只是低頭擺弄著那把匕首。

  毛德祖看著空了大半的營帳名冊,眉頭緊鎖。

  劉懷肅則唉聲嘆氣,眼神迷茫。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挫敗和灰心。

  「頭兒……」毛德祖聲音乾澀,「外面的話,越來越難聽了。有幾個新招的傷兵,家裡人來鬧,說我們……害了他們兒子。」

  劉裕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筆直,但握著舊柴刀的手。

  他身上幾處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裡那把火。

  「我知道了。」劉裕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讓想走的兄弟,領了剩下的錢糧,自尋出路吧。願意留下的,我劉裕只要還有一口氣,絕不虧待。」

  最終,又有十幾人選擇了離開。

  留下來的,加上最初的五個核心,不足二十人。

  曾經三百人的隊伍,如今縮水至此,屠小隊的名號聽起來更像是個諷刺。

  劉裕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拿起最後一點錢,買了兩壇還算過得去的酒,走向劉敬宣的營區。

  劉敬宣似乎早料到他回來,並未在正堂見他,而是引他到了營後一處臨水的簡易草亭。

  秋風吹皺池水,帶著寒意。

  「敗了?」劉敬宣開門見山,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給劉裕滿上,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敗了。」劉裕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火辣辣的液體划過喉嚨,「三百對三千,糧草盡失,弟兄……十不存一。我的錯,錯估敵情,貪功冒進。」

  「就這些?」劉敬宣抬眼看他。

  劉裕深吸一口氣,將外界如何議論,手下如何離散,前程如何渺茫,一一說了出來,語氣依舊平穩,但字裡行間那份沉重和憋屈,卻無法掩飾。

  說完,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風聲和偶爾的蟲鳴。

  忽然,劉敬宣笑了起來,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帶著欣賞和複雜意味的笑。

  「劉德輿啊劉德輿,你知道我現在看你,像看什麼嗎?」

  劉裕搖頭。

  「像看一頭受了重傷,但眼神里還燒著火的狼。」

  劉敬宣斂去笑容,正色道。


  「很多人,經歷這般滅頂之災,要麼一蹶不振,從此消沉。要麼怨天尤人,推諉責任。更甚者,可能就此跑了,找個地方了此殘生。而你,還能坐在這裡,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錯,還能想著破局,眼裡那點不甘心的光,還沒滅。」

  他頓了頓,飲了一口酒,望向池水遠方:「我父親……曾對麾下將領說過一句話,我至今記得。他說,『這軍中,從執戟郎到上將軍,但凡帶過兵的,誰敢言從未敗過?敗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敗了志氣,輸了心氣。如何面對敗仗,如何從敗仗里爬起來,才是區分庸將和將帥之才的真正分水嶺。』」

  劉裕心中一震,知道劉敬宣口中的父親,正是那位威震北府的統帥,鎮國武者劉牢之。

  這話由他說出,分量極重。

  「劉參軍……」劉裕喉頭有些發哽。

  「別叫我參軍,此刻無有上下,只是兩個喝悶酒的同姓之人。」

  劉敬宣擺擺手,又給自己倒滿,語氣帶上了一絲自嘲和追憶。

  「你以為我劉敬宣生來就順風順水,一路橫推,直達八品,坐穩這參軍之位?」

  他仰頭喝乾碗中酒,哈出一口酒氣:「我也敗過,敗得很慘。那時比你如今還年輕氣盛,仗著幾分勇力,領著父親撥給我的三百精銳,去剿一股據說只有百人的流竄馬匪。結果呢?情報是假的,那是好幾股悍匪合流,足有近千人,更有一個七品武夫坐鎮!」

  劉敬宣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我自負勇武,帶頭沖陣,結果陷入重圍,三百精銳拼死護我,死傷殆盡……我自己也身中數箭,險些被砍下腦袋。最後,是父親親自率軍趕來,才把我從死人堆里救出來。」

  他看向劉裕,目光坦誠:「那之後,我整整三個月,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不是養傷,是沒臉見人。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兄弟,更覺得辜負了父親的期望。什麼北府年輕第一人?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害死袍澤的蠢貨罷了。那種滋味……呵,比你現在,只怕更難受百倍。」

  劉裕靜靜地聽著,他沒想到,眼前這位光芒萬丈的年輕將領,也曾有過如此灰暗狼狽的時刻。

  「後來呢?」劉裕忍不住問。

  「後來?」劉敬宣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幾分滄桑和堅定。

  「後來我父親什麼也沒多說,只把我扔回了最底層的大頭兵隊伍里,從小卒重新干起。名聲?早就臭了。沒人認識你是劉敬宣,只當是個犯了錯的倒霉蛋。沒人願意跟你組隊,怕被你連累。我就一個人,接最危險、最沒人願意乾的斥候任務,鑽山林,探敵情,一次次在生死邊緣掙扎。」

  「慢慢地,憑著一股不肯認輸的狠勁,還有……父親暗中也許有過的照拂吧,一點一點,重新攢軍功,重新贏得信任,重新拉起自己的小隊,什、隊……一步一步,爬回現在的位置。但那次敗仗留下的教訓,和那些死去兄弟的臉,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拍了拍劉裕的肩膀,力道很重:「德輿,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說,名聲臭了,就讓它臭著!沒人跟隨?那就從一個人開始,慢慢攢!從軍這條路,本就是由無數勝敗壘起來的。今天你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敗軍之將,明天,或許只需一場乾淨利落的大勝,所有這些嘲諷、白眼、污名,都會變成你傳奇的一部分!人們只會記住你最後站在哪裡,不會永遠盯著你曾經在哪裡跌倒!」

  劉裕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湧起,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鬱和迷茫。他重重抱拳:「敬宣兄,金玉良言,裕……銘記肺腑!」

  「哈哈哈,什麼良言,不過是過來人的一點牢騷。」

  劉敬宣又恢復了那副豪爽模樣,舉碗相邀。

  「喝酒!敗了又如何?心火未滅,便有燎原之日!我劉敬宣,看好你劉德輿,絕非池中之物!他日你名震天下之時,莫忘了今日這亭中,還有我與你共飲過敗績之酒!」

  「必不相忘!」

  劉裕舉碗,與劉敬宣重重一碰。

  酒液辛辣,入腹卻化作熊熊火焰。

  那一夜,草亭中的燈火亮了很久。

  兩個同樣姓劉、同樣經歷過慘敗、同樣心有不甘的年輕人,拋開軍階,暢談兵法,議論武道,剖析得失,也聊起家鄉,聊起抱負。

  劉裕見識了劉敬宣豪邁外表下的縝密心思和對時局的敏銳洞察。

  劉敬宣也更深刻感受到劉裕那份沉靜之下,蟄伏著何等驚人的韌性與野心。

  當劉裕告辭離開時,夜色已深,寒風依舊,但他腳步卻重新變得沉穩有力。


  眼中那點微弱的火星,已被徹底點燃,化為不可動搖的意志。

  名聲臭了?那就用敵人的血來洗刷!

  無人跟隨?

  那就先讓自己成為一面值得追隨的旗幟!

  從今日起,便從這谷底,一步一個血印,重新爬上去!

  回到殘破的營地,劉裕召集了所有留下的兄弟,不到二十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沒有多說廢話,只是拔出那柄陪伴他至今的舊柴刀,刀身映著月光,流淌著暗沉的光澤。

  「願意跟我從頭再來的,留下。覺得沒指望的,現在還可以走,我絕不為難,並奉上最後一份盤纏。」

  無人移動。

  朱超石上前一步,抱拳。

  檀道濟沉默點頭。

  沈田子咧嘴一笑。

  毛德祖、劉懷肅目光堅定。

  劉裕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胸中豪氣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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