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我和娘子話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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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晨光中,劉裕帶著人翻修屋子。

  期間,雷天確實會來事,親自帶著人過來幫襯,送錢又送木樑,新的住處就這樣落成。

  日子是徹底變樣了,不過兩三月,劉裕家成為了左鄰右舍的富人家。

  臧愛親靠在床頭,看著劉裕在屋內忙碌收拾,有些愣住了。

  這一切的變化,好似一場夢一般,太不真實了。

  臧愛親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子,甜蜜幸福之中,她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緊迫。

  郎君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地投向北方,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也聽到郎君和雷幫主的隻言片語。

  但是她卻不敢也不願去問,只是將那份不安和即將離別的不舍,化作更細緻的關懷,默默為他準備著一切。

  然而,今晨起身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眩暈,讓她扶著牆壁乾嘔了好一會兒。

  起初她以為是勞累或受了風寒,並未在意。

  但這不適感接連幾日,加上月信遲遲未來……一個模糊卻讓她心跳驟停的念頭,猛地撞進腦海。

  她呆坐了許久,直到劉裕察覺異樣,關切地走過來,大手覆上她的額頭。

  「愛親,怎麼了?臉色這般不好?可是哪裡不舒服?」

  劉裕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

  臧愛親抬起頭,聲音細如蚊蚋:「我……郎君……我、我可能……是有了。」

  「有了?」

  劉裕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重複了一句。

  但隨即,他看到妻子羞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以及她手下意識撫上小腹的動作……一個驚人的可能,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

  「你……你是說……」

  劉裕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抖,他猛地蹲下身,雙手輕輕握住臧愛親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確認這個天大的消息。

  「愛親,你……我們有孩子了?」

  臧愛親被他炙熱的目光看得更加羞澀,卻也清晰地感受到他語氣中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她輕輕點了點頭,細聲應道:「嗯……月事遲了半月有餘,這幾日又總是噁心乏力,怕是真的……郎君,你要當爹爹了。」

  「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

  劉裕喃喃重複著,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到巨大的驚喜,再到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

  他猛地站起身來,在狹小的茅屋內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下,想放聲大笑,又怕驚著妻子,只能用力搓著手,眼中閃爍著明亮至極的光芒。

  「太好了!愛親,太好了!」

  劉裕終於還是忍不住,一把將臧愛親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卻又感到無比踏實溫暖。

  「我們有孩子了!劉家有後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爽朗開懷,臧愛親能感覺到他胸膛的震動,感受到那股發自肺腑的歡愉。

  「郎君,」臧愛親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聲問,「你似乎……格外盼望這孩子?」

  「豈止是盼望!」

  劉裕鬆開她一些,雙手捧著她的臉,目光灼灼。

  「愛親,你不懂。這孩子,對我們家,對我……意義非凡!這不僅僅是血脈延續,更是……希望!是未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劉家,以後真的有江山社稷要後代繼承!」

  「江山社稷?」

  臧愛親嚇得渾身一顫,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眼中滿是驚懼。

  「郎君!休要胡言亂語!這等大逆不道的話,若是被外人聽去,可是要殺頭、要株連九族的大罪啊!」

  她緊張地側耳傾聽屋外動靜,確認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雞鳴,才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心有餘悸,嗔怪地看著劉裕。

  劉裕看著她驚惶的樣子,知道自己的話嚇到她了。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臉上笑容不減,卻多了幾分深意,低聲道:「愛親,莫怕。這話,我只對你說。你只需記住,你的丈夫,名喚劉裕。今日的劉裕,或許只是京口一寒門樵夫,但來日的劉裕……可是,天,下,之,主。」

  臧愛親怔怔地看著他。


  這番話若是旁人說,她只當是瘋言瘋語。

  可從自己這位新婚丈夫口中說出,結合他這數月來翻天覆地的變化、驚人的武藝、結交的人物,還有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她心中某個地方,竟隱隱有些信了。

  她的丈夫,似乎真的……與眾不同。

  臧愛親不再追問,只是將頭輕輕靠回他肩上,感受著這份奇特宏大期許。

  然而,這份溫馨並未持續太久。

  劉裕輕輕撫摸著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著那可能正在孕育的新生命,臉上的喜悅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更為複雜的堅定。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愛親,有件事,我需得告訴你了。」

  臧愛親心中那根弦猛地繃緊,抬起頭,看著他。

  「我……」劉裕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她的眼睛,「我已決定,三日後,便去北府軍大營投軍。」

  「什麼?」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尤其是剛剛得知自己懷孕的此刻,臧愛親還是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她猛地抓住劉裕的手臂,聲音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郎君……你、你說什麼?三日後?我……我剛剛懷了你的骨肉,你……你就要走?就要撇下我們母子,去那刀槍無眼的戰場?」

  淚水瞬間盈滿了她的眼眶,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那裡面有委屈,有不舍,有恐懼,更有一種被拋棄般的惶然。

  劉裕心中一痛,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他的眼神充滿了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更改的決心。

  「愛親,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在我知道你有了身孕的這一刻說這些,更是雪上加霜。」

  「我何嘗不想日夜守在你身邊,看著我們的孩子出生、長大?我何嘗不想守著母親弟弟,守著這個我們剛剛建起、有了盼頭的家?」

  劉裕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茅屋的牆壁,望向更遙遠所在:「但是,愛親,你看看這天下。北方胡塵未靖,流民失所。朝廷門閥傾軋,政令不行。地方豪強如刁家之輩,盤剝百姓,視人命如草芥。神州陸沉,山河破碎,多少黎民百姓在苟活,在掙扎!」

  他的語氣漸漸激昂起來,帶著一種臧愛親從未聽過的豪氣:「我此生既為劉裕,既有一身力氣,一顆不甘之心,我無法眼睜睜看著這華夏衣冠繼續沉淪,看著我們的子孫後代,繼續活在這樣的世道里!」

  劉裕捧起妻子淚流滿面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的淚水,目光灼灼:「挽大夏於將傾,救黎民於水火,不是一句話。註定需要有人站出來,註定需要有人……捨棄小家之全,以求大家之安!」

  「娘子,」他喚著她的名字,語氣鄭重而懇切。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劉裕選定共度一生的人。你當知我心志,亦當明我不得已。此番從軍,非為個人功名富貴,實為心中一口不平之氣,一份救世之責!我這一去,家中重擔,便要盡數託付於你了。」

  臧愛親的淚水依舊無聲滑落,但最初的震驚、委屈和惶惑,在劉裕這一番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話語中,慢慢發生了變化。

  她怔怔地望著丈夫,望著他眼中那團仿佛能焚燒一切苦難和不公的火焰,聽著他口中那些「神州陸沉」、「挽大夏將傾」陌生卻又讓人心潮澎湃的詞語。

  這個男人,她的丈夫,原來心中裝著如此廣闊的天地,如此沉重的抱負。

  他不僅僅是一個力氣大、能掙錢的樵夫,更是一個……心懷天下的男兒。

  臧愛親點點頭,目光堅定起來:「家中有我一切無憂……母親年邁,我自會細心侍奉。道憐、道規年幼,我會教他們蒙學識字,為人處世的道理,還有……我們的孩子……」

  劉裕第一次有了哽咽情緒,眼眶濕潤開來。

  他的手再次輕輕覆上臧愛親的小腹,眼神溫柔:「嗯,娘子,我相信你。待他出生,你要告訴他,他的父親,為何離家遠行。告訴他,這世道不公,便需有人持刀握劍,去爭一個公平!告訴他,男兒生於世間,當有頂天立地的擔當!」

  臧愛親的淚水流得更凶了,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悲傷。

  那淚水裡,混雜了理解,混雜了心疼,更混雜了一種被託付重任、與丈夫並肩承擔命運的……沉重驕傲。

  她反手緊緊握住劉裕的手,臧愛親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卻一點點變得清亮、堅定。

  那屬於小女兒家的柔弱不舍,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種屬於妻子、母親、一家主母的堅韌力量,從她纖細的身體裡生長出來。

  「郎君……」她開口,聲音因為哭泣而有些嘶啞,卻異常清晰,「你的話,我……我聽懂了。」

  臧愛親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你去吧。家裡,有我。一切,無憂。」

  此話一出,臧愛親心中不舍愈發強烈,再次撲入了劉裕懷中,享受溫存。

  「郎君,你放心去搏你的前程,去救你的天下。我臧愛親在此立誓,必為你守住這個家,教養好子嗣兄弟,待你……凱旋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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