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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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鳴猶在,墨淵靜立於演武台中央。

  那圈黑色漣漪已漸漸平息,劍身也不再震顫,只是安靜地插在那裡。

  顧長青站在原地,腳下紋絲未動。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那柄劍散發出的無形威壓,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方才還在胸中翻湧的戰意,此刻被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驚懼。

  台下的喧譁仍在持續,而高台之上,顧長老端著茶盞的手已僵在半空,茶水輕輕晃動,濺出幾滴。

  他臉上的從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凝重。

  「好劍意。」他低聲吐出三個字,目光死死鎖在那柄黑劍上,「此劍之主,絕非築基修士。」

  流雲真人看著台中的墨淵,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這孩子,」他輕輕搖頭,「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話音剛落——

  嗒。

  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從演武場邊緣傳來。

  聲音不大,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仿佛踏在每個人的心上。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外圍,不知何時讓開了一條通道。

  一名清俊的少年緩步而來。

  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姿挺拔如竹,眉眼如墨似畫,一雙眸子清澈明淨。

  他神情平靜得如同山間古潭,仿佛只是在閒庭信步一般。

  可隨著他每一步落下,那籠罩全場的劍意便愈發凝實幾分。

  「方師兄!」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上清宗弟子齊齊躬身,神情激動。

  「見過方師兄!」

  聲浪匯聚,如同山呼海嘯。

  顧長青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死死盯著那名走上演武台的少年,只覺得喉嚨發乾。

  這就是……方澈?

  少年走到墨淵前,隨意伸手握住劍柄。

  嗡!

  黑劍輕顫,滿場劍意如百川歸海般瞬間收斂,盡數沒入劍身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消失,顧長青只覺得渾身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腳下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險些有些站立不穩。

  僅僅是劍意收放之間,他便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方澈看著他,神情平靜,沒有咄咄逼人,也沒有居高臨下。

  「你找我?」

  顧長青臉色變幻數次,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拱手一禮:「在下滄溟劍宗顧長青,久聞方師兄大名,今日特來……請教。」

  他說得客氣,可額角尚未乾透的冷汗,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請教可以。」

  方澈輕輕點頭,他掃了一眼台下臉色複雜的傅凌雲。

  「不過在此之前……」

  他手中墨淵微微一轉,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被整齊切開,一縷劍氣轉瞬即逝。

  顧長青渾身寒毛炸起,眉心滲出幾縷鮮血。

  他清晰地感覺到,只要那縷劍氣再前進分毫,自己的護體法器乃至肉身,都會像紙一樣被輕易碾碎。

  對方若要取他性命,此刻他已然是一具屍體,而他連拔劍的機會都不會有。

  方澈的聲音依舊平靜:「切磋,是論劍,不是論命。」

  「你方才那一劍,過界了。」

  劍氣輕輕一震,隨即消散無形。

  顧長青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沉默數息,忽然深深一躬:

  「……受教了。」

  這一躬,心服口服。

  「方師兄威武!」

  短暫的凝滯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轟然爆發。

  上清宗弟子們激動得面紅耳赤,先前所有的憋悶與憤懣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而滄溟劍宗眾人則神情各異,有震驚,有不甘,也有敬畏。

  方澈先是朝流雲真人微微一禮,隨後目光掃過台下依舊激動的同門,最後落在傅凌雲身上,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便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更寬闊的道路,所有上清宗弟子皆是一臉狂熱的目送著他離開,直到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松蔭深處。

  演武場上,數千人仍站在原地,靜默良久。

  不知過了多久,流雲真人輕輕咳了一聲。

  「顧道友,」他捻須微笑,語氣依舊和煦,「適才說到哪裡了?」

  顧長老沒有說話。

  他垂眸看著茶盞中早已涼透的茶水,盞底沉著幾片舒展開的葉。

  良久,他將茶盞擱回案,長長嘆了口氣。

  「上清宗,出了個了不得的小怪物。」

  流雲真人聞言只是含笑不語,眼底難掩欣慰之色。

  顧長老向流雲真人拱手一禮。

  「今日叨擾,多謝貴宗指教,此次切磋,我滄溟劍宗自嘆不如,來年若是有機會,定會再度前來拜宗。」

  流雲真人含笑回禮:「顧長老客氣了,年輕人互相切磋印證,本是好事,長青師侄劍意勃發,已有大家風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顧長老不再多言,向流雲真人微微頷首,便袖袍一拂,走下高台。

  他來到自家弟子面前,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淡淡道:「走吧。」

  滄溟劍宗眾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如同喪家之犬,背影狼狽不堪,在震天的歡呼和嘲諷聲中,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人群中,傅凌雲望著滄溟劍宗倉皇離去的背影,又轉頭望向方澈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有震撼,有狂熱,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總能追上方澈。

  可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方澈早已走上了一條他無法仰望的道路。

  「可惡……就連背影都看不到了嗎?」

  傅凌雲身旁,一位年長的修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溫和:「傅師弟,不必如此苛責自己,方澈那等存在,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與其說是天才,不如說是個怪物。」

  「我們修我們的道,他走他的路,這世間路有千萬條,何必非要去追一個連背影都望不到的人?」

  「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腳下,而不在他的身後。」

  傅凌雲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扯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是啊,他追趕的,或許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划過天際的流星。

  那光芒再耀眼,卻終究不是他所能追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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