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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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核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魚群自發歸附的奇觀,顛覆了所有弟子的認知。

  靈靜真人沒有逐一評判,目光徐徐掠過湖畔眾弟子身前的魚簍,於方澈那近乎滿溢的簍上停留了一瞬,輕柔開口道:

  「今日到此為止,方澈留下,其餘弟子散了。」

  沒有宣布名次,沒有點評得失,連那引起轟動的魚群自來奇景也未曾提及半分。

  她只是簡單地結束了這場考核,並單獨留下了方澈。

  眾弟子面面相覷,雖滿心疑惑,卻無人敢多言,只得默默收拾東西,陸續離去。

  許多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瞟向方澈,眼神複雜。

  雲遙目光在那滿簍魚獲上頓了頓,嘴角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轉身離去,背影比來時更顯孤冷。

  林晚走在最後一個,偏過頭沖方澈眨了眨眼,嘴角翹起一個明媚的弧度,也隨著人流離開了。

  轉瞬間,喧鬧的湖畔便只剩下方澈,以及靜立於不遠處,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靈靜真人。

  湖水映著星月,寂靜無聲。

  月華灑在靈靜真人素雅的道袍上,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溫柔寧靜,她看向方澈,目光里含著師長對晚輩的關切。

  「方澈。」

  靈靜真人徐徐開口,聲音舒緩,「你今日所為,並非術法之巧,而是心境合於自然,引動靈鯪靈性共鳴。此法暗合天道,遠勝尋常操控之術,足見你心性澄澈,悟性不凡。」

  她話鋒微轉,語氣依然溫和,道:「你入門前測得上品五行靈根,天資本是極好的,只是五行俱全,修行之路確比常人要緩慢些。」

  靈靜真人的目光轉向那簍靈鯪,溫聲道:「這銀線靈鯪,生於靈樞之水,吸納水靈精華與先天一點生機,其血肉對於練氣期修士而言,乃是溫養經脈,淬鍊靈力的上佳之物。」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柔和,「你今日機緣巧合,引得群鯪來投,所得頗豐,若能善加利用,於你當前境界大有裨益,此乃你的機緣,亦是造化。」

  靈靜真人娓娓道來,將靈鯪的好處清晰一一言明。

  方澈靜立聆聽,他自然知曉自身五行靈根修行的滯澀,也清楚這一簍靈鯪所代表的價值。

  若能盡數煉化,或許能讓他迅速在練氣二層站穩腳跟,甚至能向三層邁出一大步,極大緩解他修為進展緩慢的壓力。

  然而,當方澈的目光觸及簍中那些安靜游曳,銀鱗流轉的生靈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心神與它們靈性共鳴時的那種無拘無束,渾然一體的奇妙境界。

  靈鯪因他而來,帶著一種天然的信任與親近。

  煉化它們增長靈力,如同將赴約的友人烹而食之,念頭方起,方澈便覺念有阻滯,道心蒙塵。

  「弟子多謝真人解惑提點。」方澈聲音平穩,「真人所言,弟子明白,此物確於弟子修行大有裨益。」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道:「然弟子以為,修行之道,貴乎本心。」

  「此魚因弟子一時心境空明,共鳴而來,是機緣,亦是饋贈。若因貪圖修為進境,便將其煉化,雖得靈力之增,卻恐道心蒙塵,背棄靈鯪信任。」

  「靈力不足,可以勤修彌補,道心蒙塵,恐再難滌。」

  言罷,方澈不再多言,提起沉甸甸的魚簍轉身走向湖邊。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長,映在粼粼水面上,他蹲下身,將簍口緩緩浸入冰涼的湖水。

  方澈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專注,簍中銀光涌動,一尾尾靈鯪似有所感,順著水流輕盈滑出,它們並不急於逃離,反而在入水後,於方澈手邊悠然盤旋片刻。

  銀亮的鱗片在月光下閃爍,細長的觸鬚輕輕拂過他的指尖,帶來微涼而柔軟的觸感,仿佛在傳遞著離別之意。

  隨後,它們才優雅地擺尾轉身,攜著點點星輝般的微光,悄無聲息地融入水中,隱沒於那片孕育它們的黑暗之中。

  靈靜真人一直靜靜看著,當她看到方澈在聽她講完靈鯪益處後,竟神色平靜地選擇放生時,她那雙總是含著柔和之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過了一抹訝然。

  她自然看得出方澈修為進展的緩慢,也正因為如此,才特意點明靈對他的好處,

  卻未料想,這少年在明確知曉其中巨大裨益,且自身正需此類資源的情況下,竟能如此果斷地捨棄。


  這在她漫長的修道歲月與教導生涯中,亦屬少見。

  她似乎有些明白,為何雲瀾會對這個孩子另眼相看了。

  雲瀾那看似跳脫不羈的傢伙,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獨特。

  待方澈放生完畢,轉身走回時,靈靜真人已恢復了一貫的溫柔神色。

  她素手輕揚,兩點靈光自袖中飛出,輕盈落於方澈面前。

  一隻是瓶身纏繞天然葉脈紋路的青色小瓶,另一隻則是白玉小瓶,剔透溫潤,隱隱有靈氣流轉。

  「這隻青霖瓶,每日可凝一滴乙木青霖,有些許輕微滋養神魂之效,於你日常修煉,或有些許助益。」

  靈靜真人目光轉向那白玉瓶,溫言道:「此乃淨靈丹,釣得靈鯪最多者可得此丹,你雖未計數,然所得遠超其他弟子,此丹依約當歸你所有。」

  「淨靈丹有純化靈力,穩固根基之效,對你五行靈根之體,尤為合適。」

  靈靜真人望著方澈,眼含鼓勵:「今日你之所為,可見本心。」

  「修行之路漫長,機緣各異,此物贈與你,望你持心守正,穩步前行。」

  「謝真人厚賜與教誨,弟子定當謹記於心,勤勉修持,不負所望。」方澈深深躬身,言辭懇切。

  靈靜真人含笑頷首,身影在月光與水汽中漸漸淡去,如同融入了這溫柔的夜色,唯有那縷草木清氣,縈繞片刻,方才隨風而散。

  方澈獨立湖畔,手握青碧玉瓶,感受著其中傳來的寧和生機。

  他最後望了一眼重歸深邃平靜的靜心湖,又看了看腳邊空空的魚簍。

  放棄了一簍可加速修行的珍貴資源,方澈心中卻無半分懊悔,只有道念通達後的寧靜,以及對前路更為清晰的感知。

  夜風拂過,帶起湖面細微的漣漪,正當他準備轉身離去時,湖畔那株枝繁葉茂的古松後,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窸窣聲。

  緊接著,林晚那顆腦袋探了出來,臉上帶著賊兮兮的笑容。

  「可算走了。」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蹦跳到方澈面前,「小師弟,靈靜師叔都和你說了些什麼?」

  「這下好了,有了這些靈鯪,你的修為也能精進一番……咦?」

  林晚說著,目光落在方澈腳邊的魚簍上,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還彎腰往魚簍里瞅了瞅。

  「魚呢?」她猛地抬起頭,瞪著方澈,「那麼多銀線靈鯪,靈靜師叔收回去了?她不是那種人呀?」

  「我放生了。」方澈語氣平靜地回答。

  「放……放生了?!」

  林晚的聲音陡然變了調,一雙杏眼瞬間睜得滾圓,指著靜心湖,手指都有些發顫,「你、你說你……把那些靈鯪,全都……放回湖裡去了?!」

  得到方澈肯定的眼神,林晚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當場。

  好半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方澈的鼻子,臉上寫滿了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之色。

  「方澈!你、你是不是修煉把腦子修壞啦?!」她氣得在原地跺了跺腳,語速快得像倒豆子,「那可是銀線靈鯪!靜心湖的銀線靈鯪!」

  「你知道有多難得嗎?對咱們練氣期修士來說,那就是行走的靈丹妙藥,一尾就能抵上數月苦修!」

  她越說越激動,臉頰都泛起了一層薄紅:「我都練氣六層了,要是有那麼一簍……不,哪怕只有三五尾,我都能有明顯精進。」

  「你才剛入二層,正需要這些天材地寶打好根基,彌補五行靈根修煉慢的短板,你倒好……全放了?!」

  林晚繞著方澈轉了小半圈,像是要看看他腦袋後面是不是缺了點什麼,突然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靈靜師叔沒告訴你靈鯪的妙用。」

  方澈任由她發泄著不滿與驚訝,待林晚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瞪著他時,他才緩緩苦笑道:「師姐,靈鯪之益,真人已詳細告知。」

  「知道你還放?」林晚瞪他。

  方澈的目光投向幽深的湖水,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它們非我以術強求所得,乃是感召而至。」

  「若為增靈力而煉化,與我本心有違,修行之路,靈力可積,本心若失,恐難尋覓。」

  林晚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看著方澈沉靜的眼眸和那沒有絲毫動搖的神色,一肚子的話忽然就堵在了喉嚨里。

  她從小在宗門長大,天資上佳,又得師尊喜愛,修煉一路順遂,見過許多為了資源爭搶算計的同門,也見過故作清高實則算計更深的人,卻從未見過似方澈這樣的人。

  明知是巨大的好處,且自身正急需,卻因為一個聽起來有些玄乎的本心,就毫不猶豫地捨棄了。

  這在她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甚至有點傻氣,可偏偏這傻氣里,又透著一種她難以理解,卻隱隱感到有些震撼的執拗。

  她瞪著方澈,好一會兒,才泄氣般地垮下肩膀,嘟囔道:「算了算了,我說不過你。」

  「反正魚是你的,你愛放就放吧……」

  但臉上那肉疼的表情,顯然還沒完全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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