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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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聽竹軒的薄霧尚未散盡,竹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方澈剛結束晨間的養劍功課,手持玄元劍,靜靜感受著劍身經過靈力溫養後愈發清晰的呼吸脈動。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沈青硯那溫潤的聲音隨之響起。

  「小師弟。」

  他今日身著一襲青衫,嘴角噙著慣常的溫和笑意,邁步走入院中。

  「這是你這個月的修煉資源。」

  將靈石丹藥放在桌上後,沈青硯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正待如往常般寒暄兩句時,笑意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小師弟仍在練氣一層的氣息徘徊。

  沈青硯心中瞭然,隨即泛起淡淡惋惜,他早知五行靈根修行艱難,但親眼見到小師弟這半年來勤修不輟,卻仍舊進境遲緩。

  「小師弟,」沈青硯聲音放得更溫和了些,「修行貴在持之以恆,我觀你氣息沉凝,靈力精純,這半年並未虛度。」

  「五行靈根之道本就與眾不同,切莫因他人進境而亂了自己步伐。」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地看著方澈,道:「師尊亦常言,道途漫漫,各有緣法,你心性淡泊,乃求道者可貴之質,只需保持本心,穩步前行,自有雲開見月之時。」

  方澈心中一暖,笑道:「謝師兄關懷。修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師弟並未焦躁。」

  沈青硯細看他神情,見確無勉強之意,眼中露出讚賞。

  這般沉穩透徹,在初入道途又進境遲緩的少年身上,實在難得。

  「你能這樣想便好。」他含笑點頭,不再多言安慰,轉而取出兩枚玉簡,「這枚《低階符籙詳解(續)》是五師妹托我帶的,你有興趣可自行參閱,不明之處可去問她。」

  「另一枚是《常見妖獸圖鑑與習性略述》,雖眼下用不上,但了解些常識,日後總是有益的。」

  最後他又取出一個玉盒,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枚碧綠丹丸。

  「這是七師弟新煉的青木丹,雖是一階,但藥性溫和,可滋養經脈,他特意交代,若服用後有任何細微感受,無論好壞,定要告知他。」

  「謝過三師兄,也請師兄代我謝過師兄師姐。」

  「同門之間,不必客套。」沈青硯擺擺手,見諸事交代完畢,便準備告辭。

  臨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方澈,溫聲道:「小師弟,按自己的節奏走便是,若有難處,隨時可來尋我,或去請教師尊。」

  「是,師兄。」

  送走沈青硯,聽竹軒重歸寧靜。方澈將資源收好,目光在那盒青木丹上停留片刻,終究還是與黃極丹一併放入儲物袋。

  他深知丹藥僅是輔助,真正的道基必須靠自己一點一滴築就,故修行至今,還從未服過一粒丹藥。

  收好靈石丹藥後,他一反常態地沒有繼續修煉。

  或許是沈青硯方才那番真摯的關懷觸動了心緒,又或許是這半年來的平靜生活,讓他心中某些被刻意深埋的情感尋到了縫隙。

  方澈忽然想去一個更開闊,更安靜的地方。

  心念微動間,明月便自竹叢下輕盈而來。

  他乘鶴而起,並未飛向慣常練劍的後山幽谷,而是朝著玄水峰深處,一處他偶然發現的僻靜湖泊而去。

  那裡人跡罕至,湖水終年清冽,倒映著山光雲影,幽靜至極。

  不多時,明月斂翅,悄然落在一處生著青苔的巨石上。

  方澈靜靜坐在湖畔,望著那深邃平靜的湖面。

  轉世九年,他幾乎以為自己已全然適應,前塵往事如煙消散。

  可此時,一絲毫無預兆的思念卻驟然刺穿了心防。

  回憶里不是溫馨家常,而是病房裡永不消散的消毒氣味,是只能臥床凝視的蒼白屋頂,是連翻身都無力的枯萎軀體。

  但他記憶最深的,並非病痛本身。

  而是母親那雙因常年操勞而粗糙卻永遠溫暖的手,是父親日漸花白的頭髮與的微微佝僂的脊背。

  他們日復一日的守護著他,在傾盡所有卻依然無法扭轉命運的絕望中,奮力掙扎。

  他最終還是沒有挺過去,於父母疲憊熟睡的守護中闔目離去,來到此世。


  留下的是他們餘生難以撫平的傷痛與空蕩。

  一種深沉難言的孤寂與傷懷,如這沁涼湖水,無聲漫上心頭。

  方澈抿緊嘴角,無意識地摘下一片嫩葉,湊到唇邊。

  沒有技法,不成曲調,只是一段斷續嗚咽般的竹音,隨著微風,幽幽地飄散開去。

  竹葉聲咽咽,如泣如訴,在空曠的湖畔低徊,與潺潺的水聲,簌簌的風聲融在一起,更添幾分悲涼。

  就在他沉浸於這無人知曉的悲慟中時,一道清冷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悲音蝕骨,塵念纏心,這般心緒,如何修行?」

  方澈一驚,轉身看去,手中竹葉飄然落地。

  只見空氣仿佛凝結,漾開一圈淡如月華的漣漪。

  一道身影悄然顯現,仿佛她一直在這。

  那是一位身著月華般流銀道袍的女子,青絲如瀑,僅以一根剔透的冰玉長簪松松綰就。

  她身姿修長高挑,腰身纖細,道袍勾勒出清絕的輪廓。

  女子只是靜靜立在那裡,卻仿佛將周遭的顏色都吸聚於身,成了這湖畔唯一的焦點,清冷孤絕,不似凡塵中人。

  「寒月真人,玄水峰主,性喜靜,常年居於冰月洞天,罕見其蹤,然其容色……世稱九州第一。」

  方澈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不久前在了解上清宗諸位長老時,於某枚介紹玉簡中看到的評語。

  「弟子方澈,拜見峰主。」他心頭凜然,起身行禮。

  「思念乃常情,悔憾亦非罪。」玄水峰主開口,聲音依舊清越,卻奇異地蘊含著某種讓方澈平靜下來的力量,「然,沉溺其中,任其啃噬道心,便是自毀前程。」

  「五行靈根,道阻且長,更需心志堅凝如鐵,而非多愁善感,溺於過往。」

  玄水峰主自然記得方澈,當日雲瀾傳音請她代為收徒,於她不過隨口一言,只是她知曉,那時天衍峰主對此子亦有留意。

  若非她出聲,或許其已拜入天衍峰主門下。

  她素來不喜牽扯因果,然代雲瀾收徒,終究是因她一言,定下了這少年的師承。

  故此,她此番才會出聲提點。

  「弟子謹記峰主教誨。」方澈垂首應道。

  玄水峰主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他一眼,目光依舊清寂無波。

  隨即身形微晃,如同水月鏡花,在方澈眨眼間,化作點點流銀清輝,無聲消散。

  方澈彎腰,拾起地上那片竹葉,凝視片刻,然後輕輕一揚,任它飄落湖中。

  旋即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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