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她再也無法當他是不存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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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最大的時候,他們衝進了銀行。

  玻璃門炸裂的瞬間,向晚正把銀行卡遞給櫃檯。

  她聽見尖叫,然後是一聲槍響。

  有人從後面撞了她一下,她踉蹌著扶住大理石台面,再抬頭時,三個戴黑色頭套的男人已經站在了大廳中央。

  「都他媽蹲下!」

  她被推搡著擠進牆角的人群里。

  膝蓋硌在瓷磚上,冰涼順著骨頭往上爬。

  有人在哭,有孩子在問媽媽怎麼了。向晚低著頭,看見了自己新做的珍珠色指甲。

  剛才,她還在問櫃檯銀行里有多少現金,怕不夠取完卡里的錢。

  腳步聲停在她面前。

  一雙沾著泥水的軍靴,鞋帶鬆了一根,拖在地上。

  「抬頭。」

  她沒動。

  黑洞洞的槍口就那樣伸過來,冰涼的槍管抬起她的下巴。

  面前頭套的眼睛部位挖出兩個洞,露出來的眼白布滿血絲。

  「喲。」

  那人笑了,回頭喊了一聲,「哥幾個,這兒有個好看的。」

  笑聲從四面傳來,向晚的心臟拼命跳動著。

  「別碰她。」

  萬姨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擋在她身前。

  五十多歲的人了,脊背還是直的,旗袍外面套著灰色開衫,頭髮一絲不亂。

  「這位大哥,」萬姨的聲音很平緩,「我們就是普通儲戶。」

  「你誰啊?」

  「我是她家保姆。」

  有人笑了:「保姆?穿旗袍的保姆?」

  萬姨沒理他,只是偏頭看向晚,眼神安穩,向晚看見她的手在背後緊緊攥著,青筋都暴起來了。

  「有意思。」那個捏她衣領的男人歪頭看過來,「你叫什麼?」

  向晚沒說話。

  旁邊有人踢了她小腿一下,不重,但羞辱感像冷水潑下來。

  她從沒被這樣對待過。

  「她叫向晚。」

  另一個聲音響起。

  櫃檯那邊走過來一個人,沒戴頭套,四十來歲,身上穿著筆挺的西裝。

  他手裡轉著一把手槍,漫不經心的。

  「向家的千金。」他蹲下來,跟她平視,「去年上過雜誌,我老婆還念叨你那件裙子貴。」

  他翻了翻她的包,抽出幾張現金,把空包扔回她身上。

  「有錢人出門不帶錢。」他站起來,對同夥說,「看著她們,別動粗。」

  「老大,這妞——」

  「我說別動粗。」他頓了頓,「等完事了再說。」

  ……這些人都是他叫來的幫手,不知道教團的任務和目標,都以為只是一次普通搶劫。他們平時都很可靠,就是遇到看好的女人時,下半身老是耐不住。

  雨還在下,玻璃門破洞裡灌進濕冷的風。

  牆角那個孩子還在哭,他媽媽捂住他的嘴,眼淚無聲地落下。

  「沒事的,晚晚。」她聲音啞了,「很快就結束了。」

  向晚點點頭,靠進萬姨懷裡。

  劫匪們在分錢,在爭執。

  外面隱約有警笛聲,遠遠的。

  那個最早拿槍碰她的男人走過來,蹲下,伸手——指頭碰到她裙子下擺的邊沿,剛觸到那一點點布料,萬姨就猛地擋過來。

  耳光聲脆生生的,在空曠的銀行里特別響。

  「萬姨!」

  向晚撲過去,被人從後面拽住——那人攥著她的後領,布料勒住喉嚨,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掙扎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喊,像別人在喊。

  那人把她往後拖,按在地上。

  向晚的臉貼著冰涼的瓷磚。

  她看見萬姨倒在兩步開外,嘴角有血,臉上紅紅的,像是被人打了,正在努力爬起來。

  看見牆角那個孩子緊緊閉著眼睛,被他媽媽死死摟在懷裡。


  看見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灰得像是一塊髒抹布。

  她聽見有人在笑,有人在催促,有人喊快點。

  她閉上眼睛,等待那隻手再次落下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而是別的什麼。

  像是有人把一袋麵粉摔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有人在喊,喊了一半就斷了。

  有東西砸在瓷磚上,骨碌碌滾出去。

  向晚睜開眼睛。

  淚水糊了滿臉,她什麼也看不清。

  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大廳中央。

  穿著深色的衣服,像是被雨淋過,袖口還在往下滴水。

  他就那麼站著。

  而那幾個劫匪——那個拿槍碰她的,那個踢過她小腿的,那個把萬姨扇倒在地的

  他們此時正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幾件被扔掉的舊衣服。

  有一個人還在動,掙扎著要爬起來。

  影子動了一下。

  向晚沒看清是怎麼動的,只看見那個人飛了出去,撞在櫃檯玻璃上,悶悶的一聲響,然後滑下來,不動了。

  很安靜。

  牆角那個孩子也不哭了,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影子。

  他低下頭,手裡是一捆粗麻繩。

  不知道是從哪裡拿來的。

  他開始綁人,動作很慢,很仔細。

  綁完一個,拖到旁邊,綁下一個。

  劫匪們像死人一樣任他擺布,偶爾有人哼一聲,他也只是抬眼看一下,繼續綁。

  向晚想看清楚他的臉。

  她拼命眨眼,想把淚水擠出去。

  最後一個劫匪綁完了。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繩子還剩一小截,他收起來,塞回口袋裡。

  然後他朝門口走去。

  淚水被擠出去,新的又湧上來。

  她用手背去擦,一下,兩下,手掌在臉上胡亂抹著,睫毛上掛著的水珠終於被她蹭掉。

  然後,她看清了。

  一個少年站在門口,背對著外面的雨。

  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

  跟自己差不多大。

  衣服濕了,頭髮也是濕的,垂下來幾縷,遮住了一點眉眼。

  但那雙眼睛很好看。

  很黑,很靜,像兩口井……而且,她見過。

  向晚認出了他。

  每天早自習,他從前門進來,從她座位旁邊經過,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書包放下,拿出課本,翻開,然後看著窗外發呆。

  班裡沒人跟他玩,也沒人欺負他,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樣。

  這個人是她的同班同學,她還記得對方的名字。

  ——林知夏。

  他轉過身,踩過碎玻璃,推開那扇破了一半的門,走進雨里。

  雨聲瞬間大了起來,把什麼都淹沒了。

  警笛聲近了,有人在喊話,有人從櫃檯後面探出頭,萬姨掙扎著爬起來抱住她。

  向晚被摟進那個熟悉的懷裡,聞見皂角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萬姨以為她害怕,把她摟得更緊,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晚晚,沒事了,有人救了我們……」

  向晚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外的雨。

  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滿得快要溢出來……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不是恐懼過後的虛脫,而是別的什麼。

  是她從沒體會過的東西。

  向晚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

  淚水又湧出來,熱的,燙的,怎麼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看著他從前門進來,從她身邊經過,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再也無法當他是不存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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