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因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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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無塵,歲月無聲。

  聽雨軒地下的密室中,顧長生盤膝坐在一塊玄冰玉床上。

  三年。

  距離凌雲峰那夜血戰,已過去整整三年。

  這三年裡,外界打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東荒修士與南疆魔修的摩擦升級為全面戰爭。

  每天都有修士隕落的消息傳來。

  而顧長生,就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連個氣泡都沒冒。

  除了每月的修煉資源讓周通帶領,自己從未踏出這間密室半步。

  呼。

  顧長生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練,久久不散。

  「還是差一點。」

  他睜開眼,雙眸中沒有閉關多年的沉寂,反而透著一絲罕見的煩躁。

  築基初期圓滿。

  體內的青元法力早已積蓄到了極致,丹田內的靈液粘稠如汞,只需輕輕一推,便能衝破那層窗戶紙,邁入築基中期。

  可每當他嘗試沖關時,心中總會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個背影。

  林逸。

  那個御劍北去、決絕如鐵的背影。

  還有那個被他壓在儲物戒最底層的灰色儲物袋。

  「因果。」

  顧長生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系統面板上並未顯示任何紅色的風險警告,這意味著此事並無外敵窺視。

  但這道坎,不在外,在內。

  修仙修心。

  拿了人家的東西,承了這份足以改變命運的因果,卻將人家的囑託拋諸腦後。

  這在平時或許只是個小疙瘩,但在衝擊境界的關鍵時刻,這點微塵便會被無限放大,化作橫亘在道心上的巨石。

  念頭不通達。

  「罷了。」

  顧長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既然躲不掉,那便去了一了這樁俗緣。」

  他手掌一翻,那個積灰的灰色儲物袋出現在掌心。

  ……

  玄鐵峰下,礦奴營附近。

  這裡是太清門外圍區域的邊緣地帶,雖不及內門靈氣充裕,卻也比真正的礦奴區域好上許多。

  幾排整齊的灰瓦小屋坐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上,周圍甚至有些許菜畦,種著些凡俗蔬菜。

  空氣里雖然仍有礦區的煙火氣,但已沒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污濁。

  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儒衫、面容蠟黃的中年書生,手裡搖著一把破摺扇,緩步走在這片寧靜的坡地上。

  顧長生收斂了全身氣息,將修為壓制在練氣三層,偽裝成一個落魄的散修教書先生。

  循著記憶中林逸留下的模糊地址,他拐進了一條乾淨的小巷。

  巷子盡頭,有一間帶著小院的瓦房。院子雖不大,但收拾得頗為整潔。

  牆角種著一株半人高的棗樹,枝葉間掛著些青澀的小果。屋檐下掛著幾串曬乾的辣椒和玉米,頗有幾分凡間煙火氣息。

  「逸兒他爹,你慢些,當心門檻。」

  一個溫和的、帶著關切的女聲從屋內傳來。

  顧長生腳步微頓,悄然放出神識。

  屋內陳設簡單,但家具齊全,用料也算紮實。一對看起來六十出頭的夫婦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

  男人頭髮已見花白,但精神尚可,正就著窗外的光亮,拿著一本有些破損的帳冊模樣的簿子看著,手指在上面輕輕點劃。

  婦人面容慈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著頭縫補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針腳細密。

  兩人的衣著雖非綾羅綢緞,但乾淨整潔,厚實保暖,面色紅潤,顯然並未缺衣少食,更無病容。

  桌上擺著一壺粗茶,兩隻陶碗,還有一小碟花生。

  這就是林逸的父母。

  顧長生心中瞭然。

  看來林逸雖離去前無法親自安排,但定是留下了些財物或託了人暗中照拂,至少讓二老脫離了礦奴苦海,在這相對安穩的「安置區」有了一個可以遮風擋雨、溫飽無虞的晚年。


  仙凡殊途,但這份血親的牽掛與盡力而為的照拂,終究在這殘酷的修仙界邊緣,留下了一絲人情的暖意。

  顧長生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淡。

  他沒有敲門,更不打算現身。

  林逸既然選擇暗中安排,自有其道理。

  自己若貿然出現,反而可能打破這層保護,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對兩位老人而言,平靜安穩便是最大的福氣。

  顧長生手指微動。

  一道無形的靈力屏障悄然張開,將整個小院籠罩,確保接下來的動靜不會外泄。

  「睡吧。」

  他心中默念。

  一段簡單的安神咒隨著微風,無聲無息地鑽入屋內。

  正看帳冊的老者和縫衣的老婦人同時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漸漸沉重,手中的活計不由自主地放下,身體微微後靠,很快便發出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沉沉睡去。

  顧長生神識再動,那個灰色的儲物袋憑空出現在屋內唯一的八仙桌上。

  袋口鬆開。

  幾套嶄新的、料子厚實柔軟、裁剪得體的棉衣棉褲,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上等臘肉、風乾野味,一小袋精米,一疊被兌換成凡人通用、成色極好的銀錠和些許碎銀,還有一些凡人可用的丹藥,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上。

  最上面,壓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兒在外一切安好,機遇頗多,修行順利,勿念。

  隨信寄回些許用度,望父母保重身體,勿要勞累,安心頤養。勿尋勿問,時機成熟自會歸來。

  字跡鋒銳挺拔,隱隱透著一股內斂的銳氣,哪怕是不通修行的凡人看了,也能感受到寫信之人的平安與篤定。

  做完這一切。

  顧長生沒有停留,轉身融入了巷弄的陰影之中。

  他並未走遠,而是站在數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樹的濃蔭里,靜靜地等待著。

  半個時辰後。

  茅屋裡的藥效退去。

  老婦人率先醒來。

  她習慣性地想要去摸床邊的水碗,手卻碰到了桌上那堆柔軟的棉衣。

  一聲壓抑的驚呼打破了夜的寂靜。

  緊接著,是油燈被撥亮的微光。

  兩個老人顫抖著雙手,捧著那封家書,借著昏黃的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是逸兒……是逸兒的字!」

  「老婆子,你看,逸兒沒忘咱們……他還活著……」

  壓抑的哭聲從茅屋裡傳出。

  那是喜極而泣,也是多年委屈的宣洩。

  老兩口抱著那堆棉衣,像是抱著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哭得像兩個無助的孩童。

  站在樹梢上的顧長生,只覺得靈台處傳來一聲輕響。

  咔嚓。

  某種無形的枷鎖,斷了。

  那股一直縈繞在心頭、阻礙他念頭通達的滯澀感,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通透。

  「任務完成。」

  顧長生收回目光,再無一絲留戀。

  他只是個送信的。

  也是個了結因果的過客。

  林逸的孝心到了,二老的晚年有了保障,他的承諾兌現了。

  至於以後?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顧長生身形一晃,化作一陣清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聽雨軒,密室。

  厚重的石門轟然落下,隔絕了世間一切喧囂。

  顧長生盤膝坐回玉床之上。

  此刻的他,心境圓融,古井無波。

  「這就是所謂的『念頭通達』麼。」

  他嘴角微揚,隨即眼神一凝。

  既然心魔已去,此時不破,更待何時?


  嘩啦。

  顧長生大袖一揮。

  數百塊中品靈石飛出,按照特定的方位落下,瞬間布成一座小型的聚靈大陣。

  密室內的靈氣濃度急劇攀升,很快便化作了淡淡的白霧。

  但這還不夠。

  顧長生手掌翻轉,一個貼著封靈符的玉盒出現在手中。

  揭開符籙,打開盒蓋。

  一枚通體碧綠、形如嬰兒拳頭的果實靜靜躺在其中,散發著令人沉醉的生命精氣。

  天靈果。

  這是當年從凌家寶庫中順來的頂級築基靈物,蘊含著龐大的木系本源,正是修煉《枯木逢春經》的最佳補品。

  「吞。」

  顧長生張口一吸。

  天靈果化作一道碧綠的流光,鑽入腹中。

  轟!

  仿佛一座沉寂百年的火山在體內爆發。

  龐大到恐怖的生機瞬間充斥了四肢百骸,原本平靜流淌的青元法力如同被點燃的滾油,瘋狂沸騰起來。

  痛。

  經脈被撐裂的劇痛。

  但顧長生面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雙手結印,口中低吟《枯木逢春經》的口訣。

  「枯榮有序,生死輪迴。」

  「木可生火,火滅於土,土生金,金克木……」

  隨著功法的運轉,他體表的皮膚開始迅速乾枯、開裂,變得像老樹皮一樣粗糙灰敗。

  這是「枯」之境。

  體內的生機被極度壓縮,凝聚在丹田氣海的一點。

  一息。

  兩息。

  三息。

  當那種枯寂達到頂點的瞬間。

  「開!」

  顧長生心中一聲暴喝。

  那點被壓縮到極致的生機,猛然炸開。

  枯木逢春!

  原本乾枯的皮膚瞬間脫落,露出下面如新生嬰兒般白皙堅韌的肌膚。

  一股青翠欲滴的光芒從他體內透射而出,將整個密室映照得如同翡翠世界。

  丹田內。

  原本只有淺淺一層的靈液湖泊,此刻正在瘋狂擴張。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直到擴張到百丈方圓,才緩緩停下。

  湖面之上,青色的霧氣蒸騰,隱隱有一株虛幻的參天大樹在霧氣中搖曳,那是他的道基異象——長生木。

  嗡。

  一股強橫的神識波動以顧長生為中心,向四周橫掃而去。

  穿透密室,穿透聽雨軒,甚至延伸到了數里之外的樹林。

  風吹草動,落葉飛花,皆在掌控之中。

  神識範圍,翻了一倍!

  顧長生緩緩睜開眼。

  兩道青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

  「築基中期。」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涌如江河的法力,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不僅僅是法力的增長。

  更重要的是壽元。

  《枯木逢春經》本就擅長養生,突破中期後,他的壽元上限至少增加了十年。

  活得久,才是硬道理。

  「穩了。」

  顧長生並沒有急著出關。

  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將暴漲的境界徹底穩固,直到那股銳利的生機完全內斂,變得樸實無華,才喚出了系統面板。

  「查看近期情報。」

  這三年閉關,他雖然沒有出門,但每日的情報刷新從未落下,只是大多粗略掃過。

  如今出關,正好看看這天下大勢。

  【情報一:正魔兩道高層於『斷魂谷』秘密會晤。雙方達成停戰協議,雙方將以『霧隱澤』為界,互不侵犯。】


  【情報二:魔道大軍開始分批撤離,主力退回南疆十萬大山。據悉,是為了應對南疆深處即將出世的一處上古遺蹟。】

  【情報三:此次大戰,太清門外門弟子死傷七成,內門弟子折損三成。大量資源空缺,宗門即將開啟新一輪的『升仙大會』,招收炮灰……不,新血。】

  【情報四:真傳弟子溫月蟬於半年前突破築基中期,被立為百草峰少峰主。】

  看完情報,顧長生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果然。」

  「底層打生打死,血流成河,最後不過是高層談判桌上的幾個籌碼。」

  「什么正魔不兩立,在利益面前,全是狗屁。」

  那些在前線為了宗門榮譽而戰死的弟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們的犧牲,只是為了給上面換取一個進入上古遺蹟的名額,或者是為了保住某條靈脈的開採權。

  這就是修仙界。

  殘酷,現實,不講道理。

  「幸好。」

  顧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幸好我苟住了。」

  若不是當初果斷選擇閉關,避開了這場絞肉機,即便有系統傍身,在那混亂的戰場上,也難免會沾染一身腥臊。

  現在好了。

  戰爭結束,秩序重建。

  他這個「平平無奇」的築基修士,又可以安安穩穩地混日子,順便享受一下戰後資源重新分配的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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