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央視會議室里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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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央視,舊大樓會議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味,令人呼吸不暢。

  紅木長桌上的菸灰缸里,菸蒂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紀錄片部製片主任王安坐在主位上,地中海髮型在燈光下泛著油光,眉頭緊鎖,手指夾著一根即將燃盡的「紅塔山」,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怎麼還不到?」

  王安聲音沙啞,透著一絲疲憊和焦慮。

  隨後,他目光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人影,開口道:「老趙,昨天晚上開會,台里給咱們下了最後通牒,如果樣片再通不過,咱們這個項目組就得解散,這還是小事,要知道這項目可是上面文化局的領導下達的任務,你我搞不好,還得背個處分!」

  坐在沙發里的總導演趙正義,大概五十多歲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戴著厚底眼鏡,聞言冷哼一聲,梗著脖子道:

  「解散就解散!我就不信了,咱們按規矩拍出來的東西,怎麼就成了一堆爛石頭?現在的領導就是好高騖遠,不懂藝術!」

  趙正義是體制內的老資格,拍了一輩子科教片,固執得像長城上的磚頭。

  就在這時。

  「吱呀!」

  門被推開了,徐冰帶著林庭深走了進來。

  「主任,趙導,人我帶來了。」

  徐冰臉上掛著笑容,側身將身後的林庭深讓了出來。

  王安抬起頭,用滿含期待的目光看過去。

  昨天徐冰在他面前把人誇得天花亂墜,說什麼「理念超前」、「才華橫溢」、「能把死局盤活」,讓他以為來的是某位深藏不露的電影廠老法師,或者是海歸的新銳大導。

  然而,當看到林庭深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以及那身略顯休閒的裝扮時,眼中的期待迅速暗淡下去。

  太年輕了。

  二十出頭?

  這哪是救火隊員?

  分明就是個沒斷奶的學生娃!

  王安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被戲弄的惱怒:「小徐,這就是你說的高人?」

  徐冰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解釋道:「主任,您別看庭深年輕,他是咱們北電導演系的高材生。」

  「北電?」

  一直沒說話的趙正義突然扶了扶眼鏡,眯著眼打量了林庭深幾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道:「你是林庭深吧?」

  林庭深神色淡然,「正是。」

  「哈!」

  趙正義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轉頭對王安說道:「老王,看來咱們是被小徐給耍了,這小子我聽說過,前兩天在懷柔那邊鬧得沸沸揚揚。」

  王安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趙正義一臉鄙夷,「這小子就是個在《京華煙雨》劇組打雜的副導演,因為不懂規矩,被張浩民當場開除了,張浩民這兩天還在圈裡放話,說這小子眼高手低,人品惡劣,要全行業封殺他!」

  說到這,趙正義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徐冰怒斥道:「徐冰,你簡直是在胡鬧!咱們這是國家級的重點項目,是正治任務!你找一個被劇組開除,上了黑名單的毛頭小子來幹什麼?你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特意帶人來看笑話嗎?」

  王安聽到這裡,臉徹底黑了,失望地揮了揮手:「小徐,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咱們不能病急亂投醫啊,這要是傳出去,說央視沒人了,找個被封殺的打雜工來救場,我這張老臉往哪擱?讓他走吧,別在這添亂了。」

  徐冰頓時急了,「主任,不是那樣的,是張浩民那個劇組……」

  「夠了!」

  趙正義大喝一聲:「出去!」

  辦公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徐冰臉色慘白,拉了拉林庭深的衣袖,示意趕緊撤,再待下去恐怕要挨罵了。

  可林庭深卻紋絲不動。

  而且他非但沒有走,還上前拉開了王安對面的椅子,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這就是央視的氣度?」

  林庭深的語氣中略帶一絲嘲諷。

  說著,他隨手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策劃案,隨意翻了兩頁,然後又十分不在意的扔回桌上。


  看到這一幕的趙正義,氣得鬍子都在抖,「放肆!你幹什麼?」

  林庭深往後靠了靠,「幹什麼?我是在幫你們看病。」

  「你——」

  「看看這一沓廢紙。」

  林庭深直接打斷了趙正義的話,「長城全長6700公里,平均高度7.8米,用了多少青磚糯米漿......這就是你們的方案?你們是在拍紀錄片,還是在給建築局做施工匯報?」

  趙正義怒道:「無知!這是嚴謹的數據!紀錄片就要尊重事實!」

  「嚴謹?」

  林庭深冷笑一聲,「大師級導演」氣場全開,「這不叫嚴謹,這叫枯燥!這叫傲慢!這叫自嗨!」

  「如果觀眾想看數據,為什麼不去書店買百科全書?為什麼不看建築圖紙?為什麼要坐在電視機前浪費半個小時?」

  「你們搞錯了一個最基本的概念,影像是用來造夢的,是用來製造視覺奇觀的,不是用來念說明書的!」

  林庭深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領導的要求已經很明確了,是史詩感,什麼叫史詩?」

  林庭深站起身,「史詩不是這牆有多厚,而是這牆下埋了多少具年輕的白骨!」

  「史詩不是這烽火台有多高,而是當兩千年前的狼煙在漠北燃起時,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心中湧起的是怎樣的恐懼,又是怎樣的勇氣!」

  「你們的鏡頭裡只有冰冷的石頭,但我看到的,是秦朝的明月照在戍邊卒鏽跡斑斑的長戈上,是漢武帝的鐵騎踏碎冰河,是明朝火銃噴出的硝煙,以及將士臨死前望向家鄉的最後一眼!」

  林庭深越說越快,語調激昂。

  「觀眾要看的,不是一塊磚頭多少斤。」

  「他們要看的是時間!」

  「是流動的歷史!是活生生的人!是那個時代最壯烈的呼吸和心跳!」

  「你們拿著幾百萬的預算,就拍出一堆死氣沉沉的數據,還敢說是嚴謹?我看這就是在犯罪!是對觀眾審美的褻瀆,是對長城這座豐碑的侮辱!」

  死寂。

  整個會議室里,只剩下林庭深的回音在嗡嗡作響。

  徐冰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自己這位老同學,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這就是林庭深說的「自有辦法」?

  這哪是辦法,這是拿著重機槍在掃射啊!

  趙正義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腦子裡空空如也,那些所謂的專業知識,在林庭深這番宏大的敘事理念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拍了一輩子片子,從未有人從這個角度去解讀過紀錄片。

  而坐在主位上的王安,整個人已經僵住了。

  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點了一根煙,此刻菸灰已經積了老長。

  直到菸頭燒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激靈,慌亂地甩掉菸頭。

  但他已經顧不上手上的疼痛了,而是死死盯著林庭深,眼中帶著一絲震撼,「活的歷史……」

  王安心臟劇烈跳動。

  他雖然不懂具體的拍攝手法,但他懂正治,懂審美。

  林庭深描述的那個畫面,那種蒼涼、悲壯、宏大的感覺,不正是台長在會上拍著桌子想要的東西嗎?

  「這小子,有點東西啊!」

  王安深吸了一口氣,顧不得趙正義難看的臉色,語氣急促地問道:「林導,那你覺得,如果按你的想法,這片子具體該怎麼拍?怎麼才能把你說的那種『時間感』拍出來?」

  一聲「林導」,態度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林庭深重新坐回椅子上,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掏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硫酸紙,輕輕拍在桌上。

  「很簡單。」

  林庭深眼底閃過一絲鋒芒,「只要把你們之前的垃圾全部推翻,按我畫的來,我不僅能讓石頭說話,還能讓這長城超過兩千年的歷史,在屏幕上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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