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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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拉人行動,相比上午,情況好了一些。

  李織他們吸取了教訓,不再追著人硬塞傳單,而是學會了觀察,挑選那些看起來失魂落魄、在路邊徘徊良久、或者獨自哭泣的目標。

  他們的話語也經過了調整,更多強調「這裡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大家互相取暖」、「共同尋找新的出路」,巧妙地避開了可能涉及的危險行動,把組織包裝成一個充滿溫情和希望的過渡性質的家園。

  當然,我知道這都是假的。溫情背後有何畢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執行家法的冷酷。

  像唐媽那樣,因為一點疑點就消失無蹤只是冰山一角。

  加入容易,想出去,恐怕難於登天。

  不過,今天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我發現李織並非是完全被何畢洗腦的提線木偶。

  她有她自己的觀察、判斷,有一套她自己的行事準則。她比我想像的,要更複雜。

  一直忙活到傍晚六點多,華燈初上,寒風更甚。

  進出大廈的人流早已稀疏,我們也凍得手腳發麻,傳單還剩一大摞。李織終於宣布收工解散。

  「突擊小狗頭,」她叫住正要離開的我,臉上帶著疲憊但真誠的笑容,

  「今天辛苦你了。一起吃個晚飯吧?我請客,算是......慰勞一下,也能聊聊。」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需要更多了解她。

  「好。」我點點頭。

  我們沒走遠,在附近找了家相對安靜的小麵館。

  坐下點完餐,李織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臉上又浮現出略帶興奮的神情,

  「突擊小狗頭,今天真的要謝謝你!」

  「謝我幹嘛?」我有些莫名,

  「這一整天,除了給那個假聾啞人轉了十塊錢,我好像什麼都沒做。」

  「你沒看出來嗎?」李織睜大眼睛,語氣篤定,

  「因為有你在,大家的士氣都變得更高了!」

  她掰著手指頭,

  「你看啊,黃毛小斌,一開始多毛躁,但現在他逢人就說,『狗頭哥懂得多,寫的文章他都看哭了,覺得說的就是他自己』!」

  她越說越起勁,

  「大家覺得,連你這樣的何老師看重的人,都願意穿上馬甲,跟我們一起站在寒風裡,做這種事,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件事有意義!說明我們真的在做實事,不是光喊口號!」

  「尤其是樂樂追思會上你最後說的那些話,雖然當時場面有點失控,但事後有好幾個人偷偷找過我,問我要你的聯繫方式。他們說,雖然聽著難受,但覺得清醒,哪怕清醒意味著更殘酷,也比渾渾噩噩強。你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我一時語塞,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只是李織一廂情願的解讀,是刻意為之的鼓勵。

  讚美的力量最容易讓人迷失自我。

  我定了定神,將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

  我們邊吃邊聊,我裝作隨意地問起成員的背景、秦朗提供的支持具體包括哪些、有沒有遇到過特別難纏的成員或外界壓力等等。

  李織的回答大多流於表面,充滿對組織的維護和對何畢的推崇,但提到具體數目、秦朗的細節時,她會巧妙地繞開。

  而一旦我問及她的家庭、她過去的生活,她的笑容就會變得勉強,用「都過去了」、「現在這樣挺好」之類的話搪塞過去。

  醫美和長期的維護需要不菲的開銷。以何畢這個組織微薄的補助,很難支撐李織的開銷。她的經濟來源成謎。

  當然,其他人我也尚未深入了解。

  這頓晚飯結束。我和李織在地鐵站分手,我獨自乘車回家。

  推開家門,我愣住了。

  客廳里一片狼藉,好像剛經歷過一場洗劫——不,更像是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衝突。

  沙發被利器割得面目全非,海綿和填充物翻露出來。

  鍋碗瓢盆的碎片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瓷光。

  椅子東倒西歪,書架上的書被掃落在地,紙張凌亂。

  我連鞋都顧不上脫,幾步衝進臥室。


  聶雯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頭無力地垂著。

  她的一隻手裡,鬆鬆地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尖垂向地面。

  她的另一隻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割傷,血跡在皮膚上格外刺目。

  幸好,傷口不深,血液已經凝固。

  「聶雯!」我撲過去,小心翼翼地奪下她手裡的刀,扔到遠處。我捧起她的手腕查看。

  然後,我把她緊緊抱進懷裡,她的身體像一具失去生氣的木偶。

  「怎麼了?這幾天不是都好好的嗎?......發生什麼事了?」我急切地問。

  「怎麼了?這幾天不是都好好的嗎?......發生什麼事了?」我急切地問。

  聶雯抬起頭。她的雙眼瞳孔渙散。

  「我又看到我爸了......」

  「他就站在那裡,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皮帶,他說......他說要打死我。說我是不孝女,是禍害......和媽媽一樣......」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拼命反抗......我推他,打他......我抓起東西砸他......但是沒用......他還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她的眼神聚焦了一瞬,落在我臉上,裡面充滿了絕望和自我厭棄,

  「余夏,我逃不過的......我逃不過。肖大勇......貺欣......他們都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我手上沾著血......我永遠也......永遠也逃不過這個詛咒......他們都會來找我......我爸......他們都會......」

  我用力抱緊她,

  「沒事了,聶雯,沒事了......你看清楚,是我,余夏。這裡只有我們。沒有別人。肖大勇和貺欣......他們是罪有應得。你不是禍害,你只是......只是受害者。」

  我安慰著她。

  我其實更罪有應得。

  我隱瞞罪行,我欺騙聶雯,我甚至......甚至不敢當面告訴她,我把肖大勇被我活埋的真相,都寫進了小說里。

  我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用她的痛苦和罪孽換取可憐的關注。

  我幻想著,有一天她會自己看到,然後我們之間會形成心照不宣的默契,誰都不再提起。

  這樣,她的罪孽感會不會減輕一些。

  多麼可笑的妄想。

  我真的信任聶雯嗎?不。就像我從不信任何畢、李織、秦璐,不信任已經死去的阿光或父親。

  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信任、時刻在自我懷疑和自我厭棄中掙扎的人,怎麼可能真正地去信任別人?

  我的生活,正滑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混沌。

  失控感一寸寸淹沒我的頭頂。我想抓住點什麼,一點點對自身處境的掌控感。

  於是,那個陰暗的念頭,在無人知曉的深夜,終於衝破了所有理智和道德防線,化為了行動。

  健哥給我下藥,導致我產生幻覺。

  那些剩下的性質不明的藥片,我沒有銷毀,而是鬼使神差地藏了起來。

  在聶雯傷勢未愈的時候,在那家醫院裡,我做出了決定。

  我把她的藥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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