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什麼是真正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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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鬆訪問可樂小說,暢讀《倖存者宣言》等萬千好書。

  「吃的多有錯嗎?長得胖有錯嗎?」他在問自己,又在詰問某個不存在的審判者。

  「她以為自己在做什麼?幫助我嗎?督促我減肥?為了我好?」他冷笑起來,

  「實際上呢?從小到大......所有的傷害,所有埋在骨頭縫裡的自卑,都他媽是她給的!源頭就是她!」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積壓多年的怨毒找到了出口,

  「我為什麼變成這樣?見人不敢抬頭,做事畏首畏尾,總覺得別人在笑話我......我為什麼活得這麼累?都是因為她!她那張嘴,她看我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你是個失敗的醜陋的連自己身體都管不住的廢物!」

  「可事實上呢?」他抬起頭,

  「她才是那個對社會沒用的人!思想狹隘,除了用她那套老舊的標準去框別人、折磨自己最親的人,她還會什麼?她才是該被清理的垃圾!而我,我有工作,我養家,我在努力活著,我才是......我才是應該挺直腰杆的那個!我憑什麼要一輩子活在她的陰影和詆毀里?」

  「哥!」

  「我現在終於解脫了!真的!自從......自從那天之後,我呼吸都順暢了!我再也不用在吃飯的時候感到罪惡,再也不用在她數落我的時候把頭埋進碗裡!哥,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他朝我的方向急切地探身,

  「哥!加入我們吧!『真理』才是未來!『真理』能讓那些攻擊你的、貶低你的、自以為能對你指手畫腳的聲音,徹底消失!

  「你不是也遇到過嗎?網上那些噴子,生活中那些偽君子,那些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實際上只是想通過你的無知和困境,來映襯他們自己那點可憐的優越感!哥!這樣的人,你不希望他們永遠閉嘴嗎?『真理』可以做到!」

  我想像著黑暗中的他,此刻臉上一定布滿了因為激動而扭曲的神情。

  他手裡或許正攥著什麼——一把刀,一根棍子,任何可以終結談話、也終結我的東西。在我拒絕這邀請的下一刻落下來。

  但很奇怪,恐懼並未完全淹沒我。我慢慢地,朝著炕沿上那個激動的黑影走去。

  距離拉近。微弱的光線終於勉強勾勒出他臉龐的輪廓。

  而就在看清的瞬間,我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沒有我想像中的猙獰和瘋狂。

  那張年輕的臉上,布滿的是縱橫交錯的淚水。淚水在微弱光線下反射著濕漉漉的光。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裡面沒有殺意,只有一片要將他自己淹沒的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渴望被理解的哀求。

  他看著我走近,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也在微微發抖,掌心向上,手指蜷曲著,像一個在黑暗裡摸索了太久、終於快要觸碰到什麼的溺水者。

  我停在他面前,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隨即更緊地反握住我。然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偽裝的力氣,肩膀垮塌下去,額頭抵在我們交握的手上,發出壓抑的嗚咽。

  「哥......」他聲音破碎,

  「我沒做錯......對吧?我只是......我只是讓她停下......我只是想......能喘口氣......」

  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然後抬起頭,經過他的請求,我拿出手機,按下那三個數字。

  電話接通,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接過去,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開始陳述:

  「我叫劉田。我母親,是我殺的。」

  他說完,將手機遞還給我。他終於坦白了,將那個日夜折磨他的秘密,交了出去。

  等到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寂靜的夜空,堂弟都保持著平靜。

  警笛聲在院門外響著,手電筒的光束雜亂地掃過窗戶。

  堂弟卻像沒聽見一樣,依舊看著我,眼神熱切,

  「哥,等我。我會很快出來的。你信我。」

  「就像阿光一樣,」他急切地舉例,

  「他當初不也被抓過?後來呢?成了神的代言人!還有那個龔旺,殺了人,不也很快就放了?因為他們都有理由!正當的理由!我也有!我比他們的理由更充分!」


  他抓住我的胳膊,

  「哥!等我被放出來!你就加入我們!好不好?到時候,我引薦你!我們兄弟一起......一起做正確的事!好不好?」

  警察的敲門聲和呼喊聲在門外響起。

  我看著他眼中的混沌,什麼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我在鎮派出所和堂弟家之間來回奔波,辦理各種手續,配合簡單的問詢。

  就在派出所走廊的長椅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堂弟的妻子,貺欣的女兒。

  她和肖遠安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間的輪廓和那種冷淡的氣質。但她的臉上更多是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粗糙。

  她穿著一件很舊的羽絨服,頭髮隨意扎著,聽完警察對她丈夫罪行的簡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哭泣,沒有暈厥。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我。

  「余夏。」她叫我的名字,「他可是你弟弟。」

  我沉默。

  「他一直都很關心你。」她繼續說,

  「你住院,他跑前跑後。你缺錢,他想辦法。老房子,他替你守著。他說你不容易,說你心裡苦,說他這個當弟弟的,能幫一點是一點。」

  她向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就這麼對他?」

  「報警抓他?送他進監獄?余夏,你還是人嗎?」

  最後那句話,她咬著牙根擠出來。

  然後,她朝著我的臉,狠狠地啐了一口。

  唾沫的拋物線在燈光下划過。我下意識偏了下頭,那口唾沫沒有擊中我的臉,而是「啪」地一聲,粘在了我外套的肩頭。

  「你他媽出門就得被車撞死!」她丟下這句惡毒的詛咒,不再看我,轉身走向派出所深處,大概是去辦理其他手續。

  我不是人。

  我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

  是的,我鄙視何畢那種高舉旗幟看似正義卻同樣偏執的對抗;我鄙視『真理』那種玩弄人心製造恐懼的邪惡;我鄙視這世上一切沒有遵循我所理解的信條行事的人類。

  可最終,我做出了和他們本質上並無不同的選擇。

  我堅守的到底是什麼?是法律?是道德?還是僅僅是我個人無法承受秘密的重壓,急於擺脫干係的自保?

  什麼是真正的正義?

  是懲罰一個被『真理』蠱惑、心理扭曲的兇手?還是去理解並嘗試挽救一個在家庭和教義雙重壓迫下崩潰的靈魂?

  這一天晚些時候,通過零散的訊息,我得知了更多關於姑姑死亡的細節。

  什麼血跡,毒藥都沒有。

  一台老舊的線路早已老化的電熱水器。

  在某個平凡的下午,姑姑像往常一樣去洗澡。熱水器漏電了。

  而她的兒子,我的堂弟劉田,就坐在一牆之隔的客廳里,看著電視。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母親短促的驚叫和隨後痛苦的呼救,聽到了身體摔倒撞擊地面的悶響。

  但他沒有動。

  沒衝進去,沒試圖關閉電閘,甚至沒撥打一個求救電話。

  他就那麼坐著,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上跳動閃爍的畫面,耳朵里灌滿母親生命流逝的聲音,直到一切歸於寂靜。

  他對警方,堅持著那個被『真理』賦予邏輯的供詞:

  他聽到了,他明確知道母親正處於致命的危險中,而他,選擇了不作為。他堅稱,正是這份不作為,構成了他對母親的殺害。

  我站在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故事裡,堅信著自己的真相與正義,並用它作為武器,傷害他人,也終結自己。

  而我,握著一把不知是對是錯的鑰匙,打開了一扇門,看到的卻是更多緊閉的、鏽死的門,和門後悽慘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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