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聽到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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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遠安揉了揉眉心,幾秒鐘後,她抬起頭,看著我們。

  「抱歉,有點......急事要處理。」她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我爸......還沒找到人,他廠子那邊,工人們鬧得厲害......」

  她沒說完,但我和聶雯都大概能猜到。

  老闆失蹤,廠子肯定亂套,拖欠工資、債務糾紛、供應商追款......那些工人們走投無路,自然會想方設法聯繫家屬討說法。

  肖遠安作為女兒,恐怕沒少被騷擾。

  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那個裝著剩餘二胡的黑色塑膠袋,想了想,又走到我和聶雯身邊,俯下身子,用只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詳細的......之後我再找機會告訴你們。關於那個神秘人......我大概有點頭緒了。」

  她的聲音篤定,

  「他......可能一直在我們身邊。興許......現在就坐在某個角落,看著咱們呢。」

  她直起身,目光在我和聶雯臉上掃過,最後定格,

  「余夏,聶雯,幫幫我。幫我把他揪出來。不然的話......李建設......他可能還會有生命危險。」

  說完,她不再多言,匆匆結了帳,對我們點點頭,便踩著高跟鞋,拎著那個黑色塑膠袋,快步離開了甜品店。

  我和聶雯面面相覷,桌上的甜品還剩一大半,此刻卻已無心再吃。

  我們讓服務員打包,拎著紙袋,默默走出店門。

  外面的空氣寒冷徹骨,聶雯憂心忡忡,眉頭緊鎖。

  我沒問她,她卻反過來問我,

  「余夏,你說......肖遠安,可信嗎?」

  我看著街邊的枯樹,緩緩搖頭,

  「不可信。」

  「她一定有什麼事在隱瞞我們,而且是很關鍵的事。」

  至少從目前所有的跡象來看,肖遠安對李建設的關心,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醫患關係的範疇。

  她接近李建設試圖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她究竟有什麼目的?她和貺欣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在沒有得到清晰的答案之前,對肖遠安,必須保持警惕。

  聶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低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二胡袋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家......都好傻啊。」

  「傻嗎?」我苦笑了一下,呵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消散,

  「跟他們比起來,好像咱們兩個......才是最傻的吧?」

  一無所知的人,抓住一切荒誕的線索拼命想要對抗那不可知的真理,尋求安全感。

  而深陷其中的人,明明看到了更多,卻只能被命運裹挾著,跌跌撞撞,不知去向何方。

  哪個更傻?

  回到我家。聶雯把那個裝著二胡的袋子放在了門口角落。

  打開電腦,我習慣性地登錄發表小說的寫作平台。評論的紅點數字比往常多了不少。

  阿光事件引發的社會恐慌和討論,似乎也給我的這篇半虛構半紀實的小說,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關注。讀者數量在緩慢增長。

  我翻看著最近的評論,大多是表達震驚猜測劇情走向,或者探討故事中涉及的人性與神性話題。

  其中也不乏一些讚美的聲音,說我寫得真實、洞察深刻。

  我對這些評價誠惶誠恐。開心嗎?當然有。但更多的是壓力。

  我知道我寫的不完全是故事,裡面混雜了太多我親身經歷和目睹的現實。

  讀者的讚美,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偷,竊取了別人的悲劇,甚至不惜剖開血淋淋的自我來裝點文本。

  我謹慎地往下翻,目光忽然停住。

  在評論中,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ID——何畢。

  我的老師。那個曾經鼓勵我寫作,後來卻又親手報警將我送入警局的女人。

  她最新的評論只有一句話,

  「既然能活下來,就是恩賜。有沒有神我不知道,但我看不懂這故事裡的人有什麼好自責的?李建設真是噁心!余夏也噁心!」


  我盯著這行字,怔了好一會兒,然後,扯動嘴角,笑了笑。

  回想起她曾經對我的肯定和建議,回想起她坐在我對面,語氣平靜地通知我她已報警時的樣子......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哪個她,才是真實的。

  是那個在講台上循循善誘、在辦公室里耐心批改作文的她?

  還是這個在網絡上的她?

  也許,都是。

  就像我的父親,就像肖遠安,就像聶雯,甚至就像我自己——在不同對象面前,展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有時連自己都分辨不清,哪一張才是真正的臉。

  收起心神,我關掉評論頁面,打開文檔。

  我需要繼續寫。把今天發生的一切,肖遠安的話,那個突兀的電話,那把可笑的二胡,還有盤旋在心頭越來越多的疑問和不安都轉化成文字。

  不知過了多久,我停下手指,揉了揉眼睛,抬起頭。

  聶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我旁邊看書或刷手機,而是趴在那扇小小的窗戶邊,側著臉,看得出神。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

  鵝毛一般的雪片打著旋,密密匝匝,從漆黑的夜空里飄落下來。一層又一層,無聲無息。

  視線被遮住了大半,遠處樓宇的輪廓和零星燈火,都變成了晃動著的光暈,再遠的,便淹沒在了白色里。

  房間裡,一片寂靜。沒有了鍵盤的敲擊聲,只剩下我和聶雯的呼吸。

  聶雯察覺到我的目光,回過神來,轉過頭看我。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皮膚顯得有些透明。

  「余夏,」她輕聲說,「下雪了。」

  「嗯。」我應了一聲,也看向窗外。大雪總能給人一種世界被重置的錯覺。

  聶雯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

  「余夏,我不該殺肖大勇。」

  「我錯了。」

  她頓了頓,再次轉過頭,正視著我,

  「余夏,你說......我要不要去自首?」

  我看著她,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你想好了嗎?」

  聶雯搖搖頭,眼神黯淡下去,「沒有。」

  我走到她身邊,雪花依舊在無聲飄落,掩蓋著地面上的污穢和痕跡。

  「聶雯,」我開口,既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沒錯。你只是在保護自己。」這句話我說過很多次,連我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

  聶雯低下頭,「可是......那時候,我明明有機會逃跑的。」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承認這一點。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喃喃道,

  「我就是......就是覺得,不能就這麼......這麼算了。」

  我繼續說著那些連自己都無法完全信服的話,關於正當防衛的界限,關於極端情境下的心理,關於受害者反抗的正當性......言辭蒼白,邏輯勉強。

  聶雯只是靜靜地聽著,聲音逐漸低下去,直到消失。

  她不再反駁,也不再追問,只是低著頭。

  許久,她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我知道了。」

  她補了一句,

  「我不想去自首。」

  「余夏,我不想......把你也害了。」

  外面,大雪將整個世界包裹起來,但聶雯卻執意要回去,回她那個廉價旅館的房間。她說她想一個人靜靜。

  我沒有強留。送她到旅館樓下,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然後轉身,獨自走進漫天風雪。

  回去的路上,雪很大,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我的腳步聲和雪花落在衣服上的聲音。寒冷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不知怎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那個夜晚——我第一次把肖大勇和貺欣的屍體埋在荒郊土坡下的夜晚。

  我記得,地點正是後來我埋葬那三隻流浪貓的地方。


  當時選那裡,就是因為偏僻,人跡罕至。

  我記得,我先把貺欣拖到事先挖好的坑裡。她很輕。

  我用她的外套裹住她胸口的傷口,儘量減少血跡滴落。然後用拖拽的痕跡掩蓋住我從車邊到坑邊的腳印。

  當然,臨走的時候,我也沒忘記用工具磨平那些最明顯的痕跡。

  然後,是肖大勇。

  他太重了。人本就沉,加上死後的僵硬,我一個人挪不動。

  我試了幾次,最後只能咬咬牙,把他從貨車後廂邊緣推下去,任由他臉朝下,重重摔在半凍的泥土上。

  我想,他的鼻子、嘴巴里,一定塞進了很多泥土和碎草。

  就在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往坑邊拖,準備也推下去的時候——

  我聽到了什麼。

  記憶在這裡變得模糊。當時我太緊張,太害怕,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但我依稀記得,在我把肖大勇的身體往坑裡翻滾,他的臉再次接觸到坑底泥土的瞬間——

  我聽到了肖大勇的呻吟。

  我當時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自己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聽。

  但我還是下意識地趴下去,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然後,我......聽到了幾個字。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祈求,

  「送......送我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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