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買雙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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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我,他就可以不用那麼早結婚,不用背負家庭的重擔,可以去闖,去試錯,去追尋那些縹緲的可能。

  如果沒有我,他的人生就會充滿更多可能性。

  在曾經的很多年裡,我都明白。

  我並不僅僅是他的兒子,我是他失敗人生的註腳,是他夢想的扼殺者,是他向命運投降前,可以理直氣壯指責的罪魁禍首。

  他打我,用皮帶,用隨手抄起的東西。他打我媽,因為她的無能和拖累。

  直到我媽在長期的壓抑中死去,直到我長大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他才算是稍微看到了自己。

  他才稍微明白了,原來就算沒有我們,他依舊是個失敗者,一個被牢牢釘在原地的普通人。

  可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作為他藉口的我,作為他情緒出口的我媽,早已千瘡百孔。

  我恨他。恨他的一切。恨他暴躁的脾氣,恨他陰鬱的眼神,恨他將無能歸咎於他人的懦弱,恨他偶爾流露出的施捨般的溫情。

  我恨他,所以恨我自己。

  恨我血管里流淌著他的血,恨我與他相似的特徵,恨我偶爾也會冒出和他一樣偏執自私的念頭。恨鏡子裡的那張臉。

  恨每一個我身上自以為是的可能遺傳自他的瞬間。

  我想立刻衝去公墓,挖出他的棺材,狠狠罵上一頓,

  「收起你虛偽的面具吧!別假裝慈父的樣子了!你骨子裡就是那麼自私!你的每一個出發點,想的都是你自己!你痛恨我扼殺了你虛無縹緲的夢想,即便到了如今,你假裝關心我,為我留下保險金,也只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好過一點!為了在死前扮演一個盡責父親的角色,為了死後不用在地獄裡面對我媽的冤魂!你這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

  「你知道自己生病的時候,一定特別害怕吧?怕你死了以後,我依然恨你!怕你連最後這點自我安慰都得不到!你這個自私到骨子裡的人!」

  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褪去,這小小的房間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令人窒息。

  此刻,我只有一個念頭,

  出去。

  聶雯,你在哪?

  我想立刻見到你。

  我踉蹌著俯下身子,手忙腳亂地打開鞋櫃,想隨便找雙鞋穿上。

  櫃門一開,一雙破舊不堪的深藍色運動鞋掉了出來,「啪」地落在地上。

  是我的鞋。高中時候買的,打折款,本就廉價,而且穿著擠腳,不舒服。

  我買了沒多久就嫌棄地丟在家裡,再沒穿過。後來,就被我爸一直穿著。

  這雙鞋如今已經破爛到了極點。鞋面顏色褪盡,布滿劃痕和污漬,縫合線多處開膠。

  腳趾對應的位置,帆布面料已經被磨得透亮,要破開大洞,能隱約看到裡面深色的鞋墊。

  我曾讓他換過。

  「穿著舒服,不換。」他總是這麼說。

  但實際的原因是,那時候我上了大學,生活開銷驟增。

  家裡本就拮据。我爸把他大部分的工資,都作為我的生活費按月寄給我了。

  他自己,就穿著這雙我淘汰的不合腳的破鞋,走過了他生命中最後幾年所有的春夏秋冬,風裡雨里,上班下班。

  直到他死了。

  直到這鞋爛得再也無法穿上。

  我都沒給他買過一雙新的。

  我顫抖著撿起那雙破鞋。所有的憤怒怨恨,在這一刻,被這雙鞋擊得粉碎。

  我哭了。

  為我的無情。

  為我的自私。

  為我一葉障目,只記得他給的傷害,卻從未真正理解過他掙扎在自卑之間同樣千瘡百孔的人生。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有人敲門。

  我淚眼模糊,手裡還攥著那隻破鞋,跌跌撞撞地撲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聶雯站在門外。

  她看著我滿臉淚痕的狼狽模樣,愣了一下,她立刻一步跨進門,伸出手,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肩膀,將我顫抖的身體按進她懷裡。


  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耳朵,呼吸溫熱。

  「怎麼了這是?」

  她一隻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另一隻手撫摸著我的頭髮,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破鞋上,

  「鞋壞了啊?沒事,明天......明天我給你買雙新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懷裡,像個終於找到大人的孩子,攥著那雙破舊的鞋,嚎啕大哭起來。

  聶雯抱著我,直到我的哭聲從嚎啕變成哽咽。

  她把我扶到沙發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溫水塞進我的手裡。

  我捧著那杯水,眼淚偶爾還會毫無預兆地滾落,但在她的陪伴下,內心終於開始慢慢平靜。

  當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動請求聶雯留下。

  我們擠在狹窄的床上,關了燈,棉被像一層保護殼,讓人有勇氣撕開一些平時不敢觸碰的傷口。

  我開始說話。從我記事開始,開心的,不開心的,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父親的暴躁,母親的隱忍,家裡的貧困,學校里因為穿著破舊而遭受的白眼,第一次挨打的恐懼,看到母親被打時的無助,逃離家鄉時的決絕......

  有些細節早已被記憶侵染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發生,哪些是我的恐懼加工後的產物。

  聶雯耐心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在我停頓的間隙,輕輕「嗯」一聲,表示她在。

  有時聽到我描述某個幼稚的惡作劇或自以為是的高光時刻,她會跟著我低低地笑兩聲。

  有時,她也會不痛不癢地指出一些問題,不帶評判,只是提供一個不同的視角。

  等我終於說得口乾舌燥,情緒宣洩出來,頭腦冷靜之後,心裡卻又後悔。

  後悔自己說了太多,暴露了太多不堪,像個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我把連自己都厭惡的記憶攤開在她面前,她會怎麼看我?會不會覺得我活該?

  但聶雯似乎看穿了我的忐忑。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述她自己。

  從她小時候被同學孤立,到青春期被冤枉偷了同桌的錢,被老師當眾羞辱,被叫家長,她如何倔強地死不認帳,最後在屈辱和憤怒下,一口咬在了試圖扯她頭髮去辦公室的老師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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