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活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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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光。

  我不知道評論里的,主持人和專家嘴裡的。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覺得,他們說的,好像都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只能想到他在麵館里,在布滿油漬的桌子上認真數著他的零錢。

  我想,我並不了解他。

  但同樣的。他們也不了解他。

  而真正的阿光,

  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

  我試著給阿光發了條信息,「看到新聞了。你現在怎麼樣?還好嗎?」

  沒指望他能立刻回復。此刻他應該被無數媒體、警察、還有內心的驚濤駭浪包圍著。

  但手機屏幕在我按下發送後的三秒內就亮了起來。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阿光的聲音傳出來,有些失真,

  「余夏!你看到了嗎?我火了!全城......不,全國都在討論我!」

  背景音有些嘈雜,

  我打字回覆:「看到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又是秒回,這次是文字:「不知道啊,很複雜,像坐了趟過山車,現在還沒落地。余夏,明天有時間嗎?你之前委託我打聽的事兒,有進展了!」

  我心裡一動。這倒是意外收穫。「有。明天你來我家吧。」

  「好嘞!上午十點?」

  「行。」

  聶雯在我發信息的時候已經收拾好東西,她看看我,又看看手機,沒多問,只是輕聲說,

  「我後天早上過來,按計劃。」

  我點頭。她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照顧好自己。」

  門關上後,我又跟阿光聊了幾句。

  他顯得很亢奮,不停給我推薦他在裡面時反覆回味的電影和動漫,從《肖申克的救贖》講到《新世紀福音戰士》,又跳到一些冷門的cult片,邏輯跳躍。

  那些對光影世界的幻想,大概是他這些天牢獄之災的精神支柱吧。

  我含糊地應承著,一邊在電腦上隨手點開他提到的某個片子播放,一邊把話題往回拉:

  「阿光,到底是怎麼回事?新聞里說得不清不楚。你之前跟我說的,可不是這樣。」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電話里說不清,明天我當面跟你說吧。」

  之後,無論我再問什麼,他都不回了。大概是在辦理繁雜的釋放手續。

  躺在床上,關掉燈,經歷過的一切又開始在腦子裡翻騰。

  突然,一陣窒息感襲來,是生理性的。心臟狂跳,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氣,視野邊緣發黑。

  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撲向床頭櫃,胡亂拉開抽屜,摸到藥瓶。

  也顧不上倒水,擰開瓶蓋,抖出兩片白色的小藥片,直接干噎下去。

  藥片刮擦著食道,引發一陣乾嘔。我蜷縮在床腳,大口喘息,等待著藥效蔓延。

  我必須先活到明天。

  我想知道,阿光到底怎麼樣了?

  藥物帶來的睡意襲來,我沉入了黑暗。

  一口氣睡到第二天上午。我被有規律的敲門聲驚醒的——三下,一個停頓,再三下。

  我掙扎著爬起來,渾身都被虛汗濕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頭重腳輕地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去。

  阿光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夾克,頭髮像是用力梳過,但仍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

  我打開門。

  「余夏!」他立刻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把手裡的塑膠袋遞過來,裡面是兩盒超市里最常見的盒裝營養品,

  「第一次來你家,不知道給你帶點什麼好......這個,補補身體!」

  「帶什麼帶?」我側身讓他進來,接過袋子,

  「下次別買了。」

  「那哪行!」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彎腰脫鞋。

  腳上穿著一雙現在很少見人穿的腈綸襪子,灰撲撲的,大腳趾的位置布料被撐得快要破開。

  他似乎意識到這一點,趕緊把腳塞進我遞過去的拖鞋裡,然後站在門口玄關,雙手無意識地搓著。


  「進來坐。」我把他引到沙發邊,

  「喝點水。」

  「哎,好,好。」他連聲應著,在沙發邊緣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

  我倒了杯熱水給他,他雙手接過,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一飲而盡。

  「余夏!」放下杯子,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個拿到了心愛玩具迫不及待要展示給朋友看的小孩,

  「你托我打聽的事,有進展了!」

  「哦?」我在他旁邊坐下。

  「多虧了梁律師!」他身體前傾,

  「他以前......接觸過塗強他爹,塗明志!」

  梁律師。就是那位在電視上為阿光辯護言辭犀利頗具爭議的律師。

  替阿光這樣背景的人免費打這樣轟動全國的官司,如今他恐怕已在業內風生水起,名利雙收。

  「你先告訴我你的事吧。」我沒接梁律師的話頭,盯著他的眼睛,

  「你之前跟我說的,可不是這樣。怎麼最後鬧出人命,還上了法庭?」

  阿光臉上興奮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他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

  「唉!運氣就是這麼差啊!余夏,真讓你說中了,我可能......真不適合幹這行!」

  他挺了挺腰,似乎想把那股鬱氣呼出去,又把兜里硌人的手機拿出來,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後低下頭,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第二次去的時候,態度也放軟了。」他聲音低下去,

  「結果......那老太太,直接給我跪下了,抱著我的腿哭,說她自己也查出病了,肺癌,晚期。疼得受不了。她覺得我......我上次沒逼他們,是個好心人。她求我,求我在她走了以後,能幫著照看一下癱在床上的老頭......」

  他苦笑一聲,抬起頭,「我怎麼幫他們啊?余夏,我他媽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我當時就覺得......就覺得特別憋屈,特別惱火!」

  「然後呢?」我問,

  「她們覺得活夠了,所以你就......幫她們解脫了?」

  「什麼呀!」阿光擺手,像是要揮開這個可怕的指控,

  「然後?然後我把兜里僅剩的那點零錢,大概幾十塊吧,塞給她了。我說,你先拿著買點止疼藥。走出他們家那條破巷子,我心裡這個惱啊!余夏,你不知道,干我們這行,要是錢要不回來,有些單子我們自己也得賠錢的!我想,這下完了,這單鐵定黃了!當初就不該接!」

  他深吸一口氣,「等我走到我停車的地方,怎麼找都找不到車鑰匙了。我想,可能掉在他們家裡了。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得回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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