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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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裡的購物袋「咚」地一聲砸在地上,幾個土豆和一把青菜滾了出來。

  那一瞬間的衝擊,不亞於當初聽到聶雯說出「我殺人了」的時候。

  何畢老師看著我煞白的臉和失態的動作,反而輕鬆地笑了起來,甚至彎腰幫我撿起滾落的蔬菜。

  「你怎麼了?」她把土豆塞回袋子裡,語氣嗔怪,

  「這麼緊張幹嘛?開除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的笑容自然,眼神明亮,看不出絲毫勉強或強顏歡笑。

  確實,她輕鬆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偽裝的。

  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拎著袋子轉身往樓道里走。

  但我依舊無法理解,下意識地搖搖頭,

  「老師......沒準......沒準這正是精神徹底崩潰的證明。人有時候......承受不了巨大的打擊,會反向表現出來,假裝沒事......才是最危險的。」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用手裡的袋子輕輕砸了下我的小腿,力道不重,

  「去去去!不說點好的!你咒我呢?我現在可沒有假裝沒事,我是真的......開心的很呢!」

  她眼中的神采做不了假。可我更加困惑了。

  兢兢業業教了大半輩子書,把青春和心血都奉獻給了講台和學生,最終卻以「開除」這樣不體面的方式離開,她怎麼會開心?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我對她的認知。

  「為什麼?」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老師,這......」

  「先進屋吧。」她打斷了我的追問,掏出鑰匙,利落地打開了家門。

  我跟在她身後走進這間總是瀰漫著書卷氣的屋子。

  但今天,屋裡有些不同。東西收拾得格外整潔,甚至有些空曠。客廳里原本堆滿教案和參考書的茶几乾淨得反光,書架上也空了不少格子。

  「我要搬走了。」她隨口提起,把購物袋放在餐桌上,開始往外拿東西。

  「為什麼?」我愣住,「你要去......大理?或者海南?」

  我胡亂猜測著,那些是文藝作品裡人們療傷或重新開始常去的地方。

  「屁啊!」她笑罵了一句,動作麻利地拆著火鍋底料的包裝,

  「還是在這裡,只是換個地方住。以後就離你有點遠了,不過都在一個城市,沒事的,想見總能見到。」

  她語氣輕鬆,像是在安慰一個擔心離別的孩子。

  「為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先摘菜吧。」她遞給我一把小油菜和一袋金針菇,避開了我的問題,轉身去廚房燒水。

  火鍋很快沸騰起來,紅油翻滾,熱氣騰騰。

  幾片肥牛下肚,溫熱的食物暫時撫平了一些我內心的驚濤駭浪。

  何畢老師開了兩瓶啤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臉頰微微泛紅。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主動提起被開除的具體原因。我想,她終究還是在意的,只是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她興致勃勃地跟我描述新找的房子有多好:

  小區安靜,鄰居都是上班族,白天沒什麼人。

  房子寬敞明亮,有個小小的陽台,可以種點花花草草,再也不用擠在這棟老舊的教職工樓里,忍受隔壁孩子的哭鬧和樓上夫妻的爭吵。

  「你要繼續寫下去,」她夾了一筷子鴨血,很自然地說,

  「不管有沒有人看,都要寫。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也是......你擅長的事。」

  這些話她不說我也知道,但從她嘴裡說出來,在這個情境下,卻有種別樣的重量。

  我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吃著,喝著。酒精慢慢發揮作用,身體暖和起來。

  酒足飯飽,鍋里的湯漸漸不再翻滾,我們夾菜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何畢老師用漏勺撥弄著湯麵上起起伏伏的幾片香菜葉,眼神放空,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很認真地問,

  「余夏,你尊重我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放下筷子,坐直身體,

  「老師,您是我心裡很特殊、很重要的存在。沒有您一直以來的鼓勵和指導,我恐怕......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她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牽動的弧度卻有些僵硬,最終露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余夏,」她低下頭,聲音輕了許多,

  「其實......我可能很不值得你這樣的尊重。」

  「老師......」

  「算了,」她像是下了決心,重新抬起頭,這次目光直視著我,不再躲閃,

  「還是告訴你吧。其實沒什麼複雜的,也不光彩。我跟一個學生的家長......談戀愛了。對方是單身離異,孩子在我班上。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影響很不好。我試過各種辦法......但紙包不住火,還是被學校知道了。調查,談話,最後的結果就是......開除。」

  我靜靜聽著。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孤獨,想起她對我這個問題學生超乎尋常的關懷,或許那背後,也有她自己情感的投射?

  「老師,您沒什麼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我自己都陌生的肯定,

  「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利!只要不傷害別人,兩情相悅,憑什麼要被那些死板的規矩束縛?學校這麼做,太不近人情了!」

  這些話,熱血,幼稚,是我平時絕不會輕易說出口的。

  但此刻,我是真心這麼認為,也想這麼說給她聽。

  何畢老師聽著我的話,眼神微微波動,有欣慰,有感慨,她點了點頭,

  「嗯,余夏,你說的對。所以我被開除後,就想通了。既然都這樣了,我也不用再藏著掖著,擔驚受怕了。我決定......跟那個男人住在一起。我該為自己活一次,追求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了。新房子就是我們一起看的。」

  她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甚至帶著點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儘管這高興里摻雜著對她失去工作的遺憾。

  「可惜......」她忽然又嘆了口氣,目光落回翻滾漸息的火鍋紅湯上。

  「可惜什麼?」我問。

  「可惜......」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我。

  「可惜你,余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已經報警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你發給我的小說原件,還有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關於你如何構思那些情節、尤其是涉及肖大勇和貺欣失蹤部分的探討......我一併整理好,交給警察了。」

  我全身的血液凝結。耳朵里嗡嗡作響,視野里的她,她身後的書架,桌上的杯盤狼藉,都開始扭曲晃動。

  她看著我僵硬的表情,臉上竟然又慢慢浮現出那種開心的笑容,但這一次,那笑容底下沒有了溫情,沒有了鼓勵。

  那是一個堅信自己站在正確一方,維護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社會準則的公民,眼裡才會迸發出來的光芒。

  「余夏,承認吧。」她向前傾了傾身體,

  「你不是個特別有想像力的人。」

  我意識到什麼,目光掃過這個熟悉的房間。

  廚房的操作台上,平時總會擺著的刀具架不見了。客廳的果盤旁,那把用來拆信裁紙的美工刀也沒了蹤影。

  可能是我剛才去衛生間的時候?或者更早,在她提議吃火鍋之前?

  總之,她早已悄無聲息地,把這個房間裡所有可能成為武器的物品,都收了起來。

  原來如此。

  原來她今天的開心,不是因為擺脫了工作的枷鎖,也不是因為即將開始新戀情和新生活。

  她的開心,是因為我。

  是因為她終於確認了某種懷疑,是因為她即將完成一件她認為正確的事——將她眼中的罪犯,交到法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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