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一萬零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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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滾。」她擋在女兒身前。

  「你他媽說什麼?」酒鬼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秀英的衣領,把她扯得一個踉蹌,

  「臭婊子,裝什麼清高?再給你加五百!夠不夠?」

  我趕緊上前勸阻,「大哥,你喝多了,冷靜點......」

  我的聲音和力道在那醉漢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他胳膊一掄,差點把我帶倒。

  這時,一直沉默的聶雯靠上前,她像是換了個人,眼神兇狠的罵道,

  「沒聽到讓你滾嗎?你他媽趕緊給我鬆開!趕緊滾!」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酒鬼本來是要扇王秀英的,但聶雯眼見母親要吃虧,想也沒想就往前一擋。

  那記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聶雯的側臉上。

  力道不小。聶雯被打得腦袋一偏,腳下不穩,直接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雯雯!」王秀英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女兒,眼淚涌了出來。

  我看著這一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別管!你打不過他!尊重她們的命運!她們自己選擇的生活,自己承受!

  但我的身體,卻先於所有想法做出了反應。

  眼角瞥見牆根碼放著的幾塊紅磚。

  我衝過去,抄起最上面一塊還帶著泥土的磚頭,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還在罵罵咧咧的酒鬼腦袋側後方,狠狠砸了過去!

  「砰!」

  磚頭砸實了。那酒鬼「嗷」地一聲慘叫,捂著頭踉蹌後退,鮮血從他指縫裡「噗嗤噗嗤」地冒出來,染紅了他的半邊臉和脖頸。

  「我草你媽!」他疼得齜牙咧嘴,血紅的眼睛瞪著我。

  我沒說話,只是舉著那塊沾了血的磚頭,死死盯著他。手臂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眼神沒有躲閃。

  聶雯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一言不發,轉身衝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尖直指著那酒鬼。

  酒鬼看看我手裡的磚頭,又看看聶雯手裡的菜刀,再看看地上滴落的和他頭上汩汩冒出的鮮血。

  他捂著腦袋,一點一點向門口挪去,嘴裡含混地罵著,卻再不敢上前。

  「你再敢來,」我聽到我的聲音,帶著那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兇狠,

  「我他媽直接弄死你。」

  他沒再放狠話,甚至沒再看我們任何人,狼狽地衝出了院子。

  一場鬧劇暫時畫上句號。

  王秀英抱著聶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反覆摸著女兒紅腫的臉頰和額角,

  「沒事吧?疼不疼?沒打壞吧?媽看看......」

  「媽,我沒事。」聶雯推開了母親的手,自己撐著站起來,看向我手裡的磚頭和我身上濺到的幾點血跡。

  「要是他報警怎麼辦?」王秀英終於緩過神,又開始擔憂,抹著眼淚,

  「你們快走吧!我就說......就說他喝多了耍酒瘋,是我砸的!可不能把你們牽扯進來......」

  我搖搖頭,扔掉那塊磚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會的。他傷得不重,也就看著嚇人,而且......」我頓了頓,

  「他大概率是有家室的人。不會冒著家庭破裂事情鬧大的風險去報警。對他沒好處。」

  「對,對!他有老婆!」王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之前來的時候跟我抱怨過家裡婆娘管得嚴......是,是,他不敢報警......」

  「不過,」我看著驚魂未定的母女倆,

  「以後晚上一定要鎖好門。這種人,防著點。」

  「好,好,一定鎖好。」王秀英連連點頭。

  之後,王秀英又拉著聶雯,絮絮叨叨囑咐了很多,從晚上睡覺蓋好被子,到在外面別輕易相信人,再到「錢該花就花,別苦著自己」。

  聶雯一直低著頭,默默聽著,偶爾「嗯」一聲。

  等我們終於告別離開,踏上最後一班回程的公交車時,夜色已深。


  聶雯靠窗坐著,一言不發,情緒低落。

  我試圖說幾個笨拙的笑話逗她,她也只是勉強扯扯嘴角,敷衍地笑笑。

  我想起那張卡。從兜里掏出來,遞到她面前。

  「你媽給你的,放我這裡可不行。」

  聶雯看了一眼那張小小的卡片,沒接。

  「還是放你那裡吧......我怕我弄丟了。」

  「不行,」我把卡塞進她外套口袋,

  「這是你媽的心意,你自己保管好。」

  她沒再推辭,手指隔著布料摸了摸那張卡的位置,忽然問,

  「你說......這裡面有多少錢?」

  「怎麼也得有幾千吧?」我猜測著,

  「這下好了,至少一段時間不用過得那麼辛苦。」

  「我得先把欠你的還給你。」她說。

  「不急,真的。」

  「不行!」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

  「下一站下車!」

  我拗不過她,反正離我家也不遠了。我們在一個冷清的站台下車。

  街對面,有一台孤零零的24小時自助提款機。

  聶雯走到機器前,插卡,輸入自己的生日。屏幕亮起,她點開查詢餘額。

  我們倆的目光同時落在那一串數字上。

  115320.1元。

  整整十一萬。有零有整。

  聶雯死死地咬著下嘴唇,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眼眶泛紅,積聚起水光。

  她試圖憋住,但那情緒像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防線。

  從死死憋著到徹底崩潰,只用了十秒鐘。

  她轉過身,撲進我懷裡,嚎啕大哭起來。那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痛哭。哭聲在寂靜的街頭顯得格外刺耳。

  我手忙腳亂地先把卡退出來,免得被機器吞掉。

  然後,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她緊緊抱著,淚水浸濕了我的肩頭,滾燙一片。

  她在我懷裡哭得渾身發抖,斷斷續續,語不成句,

  「余夏......余夏......」

  「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真實的聶雯。

  一個被命運捶打、拖拽進泥潭,卻依舊會為母親偷偷攢下的十一萬零一毛錢而崩潰的女孩。

  她的恐懼如此真切。

  不僅僅是對暴力的恐懼,對貧窮的恐懼,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更是對那筆錢所代表的母親多年一分一厘積攢下的全部積蓄與愛意的恐懼。

  是對自己能否背負得起這份情感的恐懼。

  也是對我們共同犯下的罪孽,那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最深切的恐懼。

  我抬著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單薄的背上。

  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

  提款機的白光照著相擁的我們,像舞台上一束孤獨的追光,照亮了這場無人觀賞的悲劇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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