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強盛家具製造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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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這樣假設時,答案似乎清晰了。

  因為這樣的選擇題......不好玩。

  人性在足夠明確的利弊面前,往往會趨向於自保。

  塗強在那種絕境下,大概率不會選擇犧牲自己去救一個老工人。

  就算他真的一時熱血選擇了救,那過程也缺乏觀賞性。

  神大概並不想看人性的光輝,或者,祂對那種選擇早已厭倦。

  祂更感興趣的是那些更扭曲的部分。

  讓李建設在恐慌中做一個影響上百人的生死抉擇,觀察他事後的罪惡感如何啃噬靈魂。

  給聶雯的母親一個保護至親實則犧牲無辜的選擇,看她如何在母愛與罪孽間煎熬。

  給塗強一個指令,看他如何在蠱惑下,做出等同於謀殺的不作為,然後背負著我本可以救他的拷問,直至崩潰。

  未知,才是最大的折磨。

  踩滅菸頭會怎樣?不要幫他會怎樣?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後果,才充滿了賭博般的刺激和事後的無盡猜疑。

  我盯著屏幕上的推理,突然驚覺:

  這怎麼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選擇?

  踩菸頭和不要幫他,看似是單方面的指令,但實質上,聽者依然擁有執行或不執行的自主權!

  李建設可以選擇踩或不踩,塗強可以選擇幫或不幫。

  這本身就是選擇!只不過,選項的後果被刻意隱藏了。

  正因為不知道會得到什麼,角斗場上的表演才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張力,才能讓高座上的觀察者保持興趣。

  看著人類在信息不全的情況下,憑著本能、恐懼做出決定,然後揭開後果,欣賞他們臉上那一刻的愕然、崩潰......這或許才是神樂此不疲的遊戲。

  我為我所窺探到的、關於神的這一點點可能的惡趣味,而感到一陣戰慄,但同時,竟也覺得坦然。

  如果真如我想像的這樣,那麼神就不再是傳統意義上全知全能、悲憫眾生的至高存在。

  祂更像是一個力量強大到我們無法理解、但內心同樣充斥著無聊與好奇的人。

  也許是一個......百無聊賴的老頭。

  此刻,這個老大爺可能正用祂花園的水龍頭,隨意澆灌著一處蟻穴,看著螞蟻們在突如其來的洪水中驚慌失措,並從中獲得些許消遣。

  但與此同時,有種更深的寒意席捲了我。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神對人類真的沒有任何憐憫,只是將我們視為消解其無聊時光的玩具......

  那麼,為了保持遊戲的趣味性,祂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製造多少匪夷所思的悲劇?

  而我們,這些被困在蟻穴中的存在,面對這樣的觀測者,除了在被選中的那一刻做出盲目的抉擇,或在事後承受無盡的折磨之外,還能做什麼?

  我癱在椅子上,渾身無力。

  第二天,我決定去塗強的廠子看看。

  我需要親眼看看那個吞噬了老郭,也吞噬了塗強的地方。

  那裡或許還殘留著塗強最後的氣息,或許能找到些線索,印證我昨天的推理。

  記憶里,那個家具廠裝載著我少年時代幾個寒暑假的快樂。

  那時候,塗強家已經頗有起色,住在城郊一棟寬敞得讓我咋舌的別墅里。

  假期我去找他玩,白天就混在廠子裡。

  車間裡瀰漫著木頭的氣味,機器轟鳴,鋸末在陽光下飛舞。

  有幾個年輕的女工,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扎著馬尾,手腳麻利。

  塗強那時總偷看其中一個皮膚最白、眼睛最大的,眼神直勾勾,那是少年人笨拙又熾熱的迷戀。

  後來,他偷看那女孩上廁所,被女孩同樣在廠里幹活的哥哥抓了個正著。

  事情鬧大了,塗強他爸覺得丟盡了臉面,當著不少工人的面,把塗強揪到一台停了工的壓板機旁,用麻繩捆了手腕,吊在機器的橫樑上,抄起一根木方,結結實實揍了一頓。

  塗強的哭喊震天響,我躲在堆放木料的角落,嚇得大氣不敢出。

  再後來,塗強沒考上高中,索性徹底進了廠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沒過兩年,他竟然真把那個女孩娶回了家。婚禮辦得很熱鬧,在城裡最好的酒店。

  我去了,看著台上穿著不合身西裝、臉上青春痘還沒褪盡的塗強,和身邊那個低著頭臉頰緋紅的新娘,心裡涌動著複雜的情感——有對朋友得償所願的驚喜,也有對青春倉促結局的惘然。

  我真心地祝福過他們,酒杯碰得響亮。

  可結果是,我大學還沒畢業,就聽說他們離婚了。

  原因我並不知道。往事如煙,如今想起,只剩下唏噓。

  我現在住的地方離城郊的工廠很遠,身體也還沒從虛弱中完全恢復,經不起長途跋涉的顛簸。

  猶豫再三,我用手機軟體叫了一輛順風車。

  司機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三個小時才到。

  電話里他不停地道歉,說上一單的客人如何難纏,如何故意拖延。

  等我終於坐進那輛小轎車時,司機找到了宣洩口,開始滔滔不絕地痛斥上一個乘客的無恥行徑,言辭激烈,充滿了憤怒。

  我可以理解他的情緒,作為一個也時常感到被生活擠壓的人,我甚至能與他共情。

  但此刻我坐在他車上,同樣是一名乘客,這身份讓我無法說出那些刻薄的話語去附和他,只能含糊地「嗯」幾聲。

  或許是為了彌補遲到,又或許只是他固有的駕駛風格,司機把車開得飛快,在限速邊緣瘋狂試探。我的心也跟著懸起來。

  幸好,因為這種搏命的速度,我們並沒有比最初的預計時間晚太多。

  到達目的地,司機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臉和樸素的衣著,揮了揮手,

  「算了,哥們兒,耽誤你時間了,少二十吧。」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感激涕零。

  「謝謝。」我低聲說,掃碼付了錢。

  下車,站在工廠門口。

  記憶里那個繁忙嘈雜的地方,如今一片死寂。

  高大的鐵門緊閉,上面掛著一把U型鎖。

  圍牆還是老樣子,只是牆皮剝落得更厲害。

  門口「強盛家具製造有限公司」的招牌還在,但字跡斑駁,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無精打采。

  只有一個穿著保安服的老頭,縮在門邊小小的保安亭里,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吸溜吸溜」地喝著熱水。

  我走過去,敲了敲那扇唯一還算乾淨的小窗。

  玻璃被拉開一條縫,保安老頭從縫隙里瞥了我一眼,

  「幹嘛的?」他顯得很不耐煩,「廠子現在不招工!關門了!看不見嗎?」

  「不是招工,」我說,

  「老師傅,我是塗強的朋友,以前常來的。想進去看看。」

  「塗強?」老保安眉頭皺得更緊,

  「要債的?要債去老闆家!廠子裡啥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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