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致余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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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強看到我的表情,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伸手進夾克的內袋,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鈔,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裡。

  我強烈拒絕。

  「余夏,你裝什麼裝?趕緊收著!」他的語氣恢復了強硬,

  「之前咱叔沒了,我不知道,這點心意,你務必收下!買點好吃的,別他媽天天吃泡麵!」

  那沓錢很厚,很有分量,壓得我手心發燙。

  「不行,塗強,我真不能要......」我想推回去。

  「少廢話!」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氣很大,

  「拿著!咱倆之間不說這個!下次我再來,要是還看見你吃這玩意兒,」

  他指了指茶几上還沒收走的泡麵碗,「我跟你急!」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快步下了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很快消失。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沓嶄新的鈔票,看著黑洞洞的樓梯口。

  樓下的引擎聲響起,車燈划過窗外,然後漸漸遠去。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不知為何,眼眶一陣酸澀。

  我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睛,但溫熱的液體還是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疏疏滑落。

  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塗強。

  再也沒有。

  那個帶著酒氣、哭過也笑過的背影,成了他留給我的最後影像。

  接下來的幾天,我保持規律:碼字,吃飯,休息。碼字,吃飯,休息。

  單調的循環中,唯一能點燃我的是屏幕上不斷增長的字符數,每一天過去,我內心的期待與不安就疊加一層。

  塗強留下的那筆錢,短暫地解決了我的溫飽焦慮,讓我不必在寫作時分心於下一頓飯在哪裡。

  但我依然不敢大手大腳。我骨子裡的不安全感從未消散。

  我總有種預感,或許哪天,我嘔心瀝血寫下的文字,又會像之前那篇一樣,毫無徵兆地被下架,消失在網絡的虛空里。

  到那時,這微薄的積蓄就是我最後的緩衝。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事情,明明每個人都可能遇到,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卻成了不能說、不可寫的禁忌?

  這是一種集體性的逃避嗎?

  像癌症患者忌諱談論死亡,像孤兒院的孩子迴避親情話題,像癱瘓在床的病人失禁後,家人匆忙用碗扣住穢物,然後假裝一切如常,空氣清新?

  難道只要遮住捂住,不說出來,那些痛苦不堪、骯髒和荒誕,就會自動消失嗎?

  又過了幾天,一個尋常的下午,敲門聲響起。

  當我透過貓眼看到門外站著兩位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警察時,緊張的不行,隨即,又感到解脫。

  終於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余夏是吧?我們是鐵南區二八二五六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警察出示了證件。

  「嗯,我是。」我側身讓他們進來「怎麼了?」

  客廳狹窄,兩位高大的警察一進來,空間立刻顯得侷促。

  他們沒有坐下,目光掃過簡陋的屋內陳設。

  「請問,八天前的晚上,塗強先生是不是來找過你?」年長的警察直接問道。

  我愣住了。不是李建設?不是肖大勇和貺欣?是塗強?

  我點點頭,「對,他是我高中同學。那天晚上他確實來過,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天晚上你們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請詳細回憶一下。」另一位年輕些的警察拿出了記錄本。

  「等一下,」我打斷他們,「發生什麼事了?塗強他......怎麼了?」

  兩位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年長的警察語氣依然平穩,

  「是這樣的,塗強先生目前處於失蹤狀態。他本人以及他名下的企業,涉及多起民事糾紛和刑事案件,我們需要了解他失蹤前的行蹤和接觸過的人。你是他最後有明確記錄聯繫過的人之一。」

  失蹤?民事刑事糾紛?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晚他說的官司,看來遠比他輕描淡寫的出點血要嚴重得多。

  「麻煩你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年輕警察補充道,筆尖懸在紙面上。

  「好吧。」

  我定了定神,開始回憶並複述那晚的經過。從塗強敲門,直到最後他留下錢離開。

  我儘可能詳細,包括他情緒的變化,說到的具體人名和事件。

  這些事沒什麼不能說的,甚至可以說,除了那筆錢讓我有些窘迫,整個夜晚更像是一場充滿感傷的舊友重逢。

  在我敘述的過程中,那位年輕的警察起身,以例行檢查為由,大致查看了我家的其他房間。

  實際上,這老破小根本藏不住一個大活人。

  等我講完,年長的警察沉吟了片刻,看向我,

  「根據我們的調查,以及酒店監控顯示,他在離開你這裡回到酒店後,就沒有再外出。第二天他沒有出現,酒店工作人員敲門無人應答,開門後發現房間整齊,人已不在,個人物品基本都在,只帶走了一些隨身小件。你是他失蹤前,最後一個長時間接觸並交談的人。」

  他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這事實本身就帶著重量。

  兩位民警又對視了一眼,年長的警察嘆了口氣,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的複印件。

  「他在酒店房間的床頭柜上,留下了這個。」

  警察將複印件遞給我,「指名是留給你的。」

  給我?

  我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

  「我們還需要去走訪其他線索。如果塗強聯繫你,或者你想起什麼其他可能相關的事情,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警察留下聯繫方式,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送走他們,關上門我走到窗邊,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天光,展開那張複印件。

  紙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卻狠狠扎進我的眼睛,拖拽著我的理智墜向深淵。

  致余夏:

  余夏,

  其實那天我還有件事沒說。我怕你不信,或者覺得我在說胡話。

  余夏,那天老郭被卷進機器里......我在場。

  那天我根本沒走,就在辦公室里對帳。

  余夏,我可以阻止他的。他走向機器的時候,我就從監控里看到了。

  但是我沒動。

  我承認我是個混蛋。我恨那些吸血的親戚,恨那些沒完沒了的麻煩,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老郭死了,賠償一筆,或許能清淨點?我不知道,我腦子很亂。

  可是余夏,我千真萬確——

  我聽到了。

  我聽到了神的聲音。

  他對我說:

  「不要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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