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天晚上,我倆臨時決定誰也不睡沙發。

  我們擠在同一張小床上,背對著背,中間刻意留出一點空隙。聶雯的每一次翻身,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然後,在黑暗中,一隻手,試探性地碰到了我的手背。

  停頓了一秒。

  我翻轉手掌,握住了它。

  她的手很小,指節處有凍傷。

  我們十指交扣,攥得很緊,緊到指骨發痛,仿佛要通過這疼痛確認彼此的存在,確認在這無邊黑暗與罪孽中,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以至於第二天清晨醒來時,我的整隻右手,連同手指,都還麻木著。

  我站在門口,目送聶雯離開。

  「聶雯,」我叫住她,最後叮囑,

  「該怎麼說,昨晚我都告訴你了。記住,不需要撒謊的部分,一定不要撒謊。實話實說。我們怎麼認識的,就怎麼說認識的過程。無論你覺得這過程聽起來多離奇、多麻煩、多不可理喻,都要照實說。另外,我們就是普通朋友,至少目前為止,確實是這樣。所以,接下來你要去哪裡,不需要告訴我;我在做什麼,你也不用問。」

  「那......我們怎麼聯繫?」她回過頭,眼神里充滿依賴。

  「不需要主動聯繫。」

  「如果我覺得時機合適,我會聯繫你的。」

  她點點頭,轉身欲走,又停住,低聲問,

  「余夏,你為什麼幫我?」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樓道窗外開始甦醒的街道。

  「可能因為,」我說,

  「我覺得我們兩個......很像。」

  「很像嗎?」她微微偏頭。

  「嗯,」我扯了扯衣角,「都有十根手指和腳趾。」

  「切,」她果然被這無聊的答案逗得笑了,輕輕推了我一下,「無聊。我走了,你......小心。」

  「好,再見。」

  在擅長用謊言來包裹真實這一點上,我們或許真的很像。但至少現在,有些話我沒說出口。

  我並不完全是在幫她。

  送走聶雯,關上門,屋子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空曠。

  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繼續生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生活。不能有任何突兀的改變,越是平淡,越好。

  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速食麵和麵包,堆在廚房顯眼的位置。然後,我坐到電腦前,開機。

  昨日的刺激,此刻在腦海里發生了化學反應,進化成了洶湧的靈感。

  我現在需要擔心的,反而不是寫不出東西,而是自己這具疲憊的身體和有限的筆力,能否將腦海中那些瘋狂的畫面完美地呈現出來。

  我立刻想好了書名——

  《倖存者宣言》。

  對,就是這個。不是懺悔錄,不是調查,而是宣言。一種帶著罪疚與不甘的宣告。

  我放棄了之前猶豫不定的第三人稱視角,決定採用第一人稱。

  書中的「我」,將成為現實中的我的翻版——一個掙扎的寫作者,一個被捲入離奇事件的調查者,一個失去至親的孤獨者,一個在道德與生存中做出選擇的參與者。

  我將這些天所有的感受,那些在父親病床前的無力,面對李建設故事時的震撼,得知父親隱瞞病情時的心痛......所有洶湧的,矛盾的,難以向人言說的情緒,一股腦地傾瀉進文檔里。

  那一刻,我不再考慮讀者是否會覺得無病呻吟,不再擔憂是否顯得矯情。

  我只是寫,不停地寫,將靈魂里積壓的所有塊壘,都通過這動作排遣出去。

  直到胃部傳來一陣痙攣,疼痛將我從近乎癲狂的狀態中強行拽出。

  我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黑透,遠處的霓虹早已亮起。

  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我再次把文檔發給何畢老師,然後吃了個乾癟的麵包,沒想到的是,不出四十分鐘,何畢老師就回了消息,

  「很精彩。」

  我盯著屏幕上的「很精彩」三個字,好一會兒沒動。臉頰莫名發起燙來,耳根也熱。


  何畢老師素來嚴謹,評語總是具體又克制,這樣直白的詞,幾乎從未出現過。

  這恐怕是她給過我的,最好的讚美。

  她讀懂了那些壓抑卻噴薄的情緒,觸摸到了文字下面滾燙的內心。

  還沒等這陣喜悅完全沉澱,對話框又跳動起來,何畢老師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追來,

  「余夏睡了嗎?」

  「沒有呢。」我立刻回復。

  「我又看了一遍,其中有些邏輯和情感遞進的小地方,你看看需不需要再打磨一下?」她全然沉浸在故事裡。

  「好。」我趕緊應下。

  她發過來一個整理好的簡易表格,條分縷析,指出了幾處她認為可以更精妙、或者人物動機需要再夯實的地方。

  討論到一處關鍵情節時,她問,

  「男主角在這裡,幾乎是賭上一切去幫助女主角,甚至不惜捲入危險。這個動機,會不會顯得......稍微薄弱了點?讀者可能會追問,為什麼是她?為什麼值得他做到這一步?」

  我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回復,

  「夠。」

  何畢老師那邊停頓了片刻,「嗯......有些爭議也是好事,能讓人物更複雜。」

  我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探討著,像兩個技藝嫻熟的工匠在打磨一件胚器,既興奮於它的輪廓,又謹慎於每一處細節。

  夜漸漸深了,討論接近尾聲,何畢老師發來一句感慨,

  「余夏,不知道為什麼,讀這篇稿子的時候,總有種特別真實的窒息感。感覺這些故事......就好像你真的親身經歷過一樣。」

  我盯著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出來了?不,不可能。這只是誇獎。

  我拼命說服自己,「怎麼可能?老師,您想多了,都是編的。

  「也是,」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可能是你這次投入的感情太深了,筆觸格外有力量。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別太熬。晚安。」

  「晚安,老師。」

  放下手機,我才發覺後背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冷汗,睡衣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剛才只顧著沉浸在創作的激情里,忘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如果警察讀到我的書,該怎麼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