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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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冥之中,父親似乎又一次用他的方式,給予了我最實際的幫助。

  這一路上,我的大腦沒有一刻停歇,瘋狂運轉,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

  如何處理兩具屍體?我想起了江戶川亂步小說里那些匪夷所思的毀屍滅跡手法:

  利用火車,將屍體分段運送拋入深山,任由野獸和腐朽抹去一切......

  可那是另一個時代的故事了。沒有無處不在的天眼,沒有準確的DNA技術,甚至沒有如今這樣嚴密的社會。

  那些小說家窮盡想像的構想,在今日看來都顯得天真,而即便如此,書中兇手的結局也大抵逃不過法網恢恢。

  我意識到,自己要挑戰的,或許不僅僅是那個正在天上注視著我們的眼睛,更是這個時代無孔不入的科技,以及它所代表的正義。

  我甚至短暫地設想過,能否將現場偽裝成肖大勇和貺欣因姦情敗露而互相殘殺?

  但這個念頭立刻就被我自己否決了。

  聶雯的描述出的現場——貺欣意外撞刀而死,肖大勇被從背後刺殺——與互毆致死的情形相差太遠。

  只要稍有經驗的法醫介入,第三者的痕跡便完全無法掩蓋。

  毀屍滅跡更是難如登天。肖大勇有家室,他的失蹤絕不會無聲無息。

  貺欣呢?她是李建設的妻子,同樣會引起關注。

  屍體最終一定會被發現,我悲觀地認為這只是時間問題。

  那麼,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條:

  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但這對於聶雯來說,同樣困難重重。

  她是登記在冊的員工,值班表上有她的名字。任何謊言都脆弱得像張紙。

  幸好,聶雯提供了一個關鍵信息:

  工廠內部的監控,早就壞了。肖大勇抱怨過幾次,也找人來看過,但總是一拖再拖。

  生意難做,他心思不在這些小事上;況且,這冷庫重地,大門緊鎖,偷些凍魚凍肉?不值當。

  或者,他潛意識裡也覺得,有些私下的勾當,沒有攝像頭反而更方便。

  這無意間的疏忽,此刻竟成了我們唯一的幫助。

  越是深入思考,悔意就越是往上爬。

  剛才在家裡,那被神的劇本籠罩、被宿命般的關聯所激起的憤怒,讓我一時熱血上涌。

  甚至有一瞬間,我荒誕地將父親的死也與這無形的網聯繫起來,產生了一種想要復仇的心理。

  但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父親是病死的,積勞成疾,與肖大勇、貺欣,與李建設,與這所有荒誕的悲劇,扯不上半點關係。

  可是,想通這些,已經晚了。

  我已經站在這裡,膠皮手套上沾滿了血。血腥味讓我胃裡翻江倒海,乾嘔了幾次,卻只吐出一點酸水。

  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要了,事後必須燒掉。這不算難事,工廠偏僻,找個背風的角落點把火很容易。

  但容易這個詞,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哪有什麼不透風的牆?也許此刻,正有一雙眼睛,正帶著玩味的笑意,注視著這兩個手忙腳亂的渺小生靈。

  我直起酸痛的腰,抬起頭,正對上聶雯的眼睛。

  她正用一塊浸濕的抹布,用力擦拭著瓷磚地面的一處縫隙。

  「接下來....」她停下動作,「......怎麼處理?」

  我環顧四周。現場基本符合聶雯的描述。

  翻倒的金屬台子已被我們扶正,貺欣倒下的位置,牆壁和地面經過反覆擦洗,但細微的紋理里是否還藏著抹不去的證據?

  肖大勇倒斃的門後,一大灘血跡最是觸目驚心。

  至少,至少從這現場看,他們......恐怕真的不是什麼好人。這個認知勉強支撐著我快要散架的神經。

  「得把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都找出來,處理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相當冷靜,就好像在討論別人的事,

  「然後,把他們運走。越遠越好,最好......讓人聯想不到他們之間,以及和我們之間的任何關聯。」

  清理血跡是一項極耗費體力和精神的工作。


  汗水很快浸濕了我的內衣,順著額角流下,蟄得眼睛發疼。

  我蹲下身,開始在肖大勇的衣物里翻找。

  一部手機,有密碼鎖,但屏幕亮起時,幾條未讀簡訊預覽顯示著信用卡催款信息,欠款五萬。

  一把貨車鑰匙——這或許是今天最有用的發現。一盒只用了一個的保險套。一塊錶盤磨損嚴重的手錶。錢包里空空如也,只有幾張超市積分卡。

  然後是貺欣。她穿著一身質地不錯的真絲睡衣,皺巴巴地沾滿了污漬。

  我在他們苟且的那個小房間裡找到了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包里只有一部手機,屏幕壁紙是她自己的照片,笑得明媚燦爛,背景似乎是某個公園。

  看著那張笑臉,李建設的面孔浮現在我眼前。

  他口中那個溫柔賢惠,對他不離不棄的妻子,私下裡竟是這般模樣?我差點笑出聲,卻又哽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一個大膽的念頭,就在這時撞進我的腦海。

  接下來,我和聶雯費力地將肖大勇和貺欣的軀體,搬上了那輛廂式冷藏車的貨廂。

  血跡清理過了,但我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徒勞。

  一定還有我們看不到的纖維、毛髮、或者極其微小的噴濺痕跡,頑固地留在某個角落。

  我不知道專業的手法該如何處理這些,推理小說里從不詳細傳授真正的毀滅證據的技巧。

  我們只能用高濃度消毒水和工業酒精,像瘋了一樣反覆沖洗瓷磚地面和牆面,然後將一切能移動的物品儘量恢復原狀。

  最後,我換上了肖大勇的深藍色工裝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坐進了駕駛室。

  貨廂里,肖大勇和貺欣被埋在幾箱凍魚下面。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七點五十分,廠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聶雯的同事來了。一個叫穀雨的年輕男人,住在附近的村子,負責清點送來的漁獲。

  聶雯按照我們事先說好的,裝作剛剛搬完最後幾箱貨的樣子,神態自若地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麼這麼晚出去?」穀雨撓了撓他那油膩的頭髮,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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