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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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順著煙盒紙上歪扭的地址尋找,手裡拎著兩份涼透氣的盒飯。

  這片待拆的胡同牆上遍布「拆」字,有些已經褪色,不少院門開著,窗戶被卸走,只留下黑黢黢的洞口,院子裡雜草蔓生,高過膝蓋。

  但另一些院落還維持著生活的痕跡:晾衣繩上掛著半濕的舊衣褲,牆根下碼放著劈好的柴火,甚至有一戶門口還貼著春聯。

  還沒走到門牌號對應的那扇院門前,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就鑽進了耳朵。

  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斷續的呻吟和叫喊穿透了薄薄的牆壁。

  我腳步頓住了。

  院門虛掩著,裡面那排低矮平房正中的一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那聲音正是從那裡傳來。

  我下意識想湊近那扇窗,又立刻覺得這行為猥瑣不堪,硬生生止住腳步,退回到院門外側,靠在那寫著「拆」字的磚牆邊。

  手裡的塑膠袋勒得手指發麻。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鞋面上沾的塵土。

  裡面的聲音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片刻,那扇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走出來的是個男人。個子不高,但很精壯,裹著一件黑色棉服。

  他一直低著頭,腳步很快,就在他經過院門,與我擦身而過的時,我看到了他頭頂有一塊不小的疤痕,疤痕上寸草不生。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但並未停留,只是把臉埋得更低,悶不作聲地快步消失在胡同拐角。

  緊接著,一個捲髮的女人出現在房門口。

  大冷的天,她只穿著一條單薄的的絨面連衣裙,光腿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

  她站在那兒,點起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在她面前凝成一團,又被冷風吹散。

  她的目光這才落在我身上。

  比起剛才男人的漠然,她顯得驚訝些,上下打量著我,

  「呦?小伙兒,之前沒來過吧?」

  我點點頭。

  「先進來再說吧,外頭冷。」她不等我回答,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把我拉進了院子。

  她的手很瘦,皮膚下微微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見,但觸感卻很粗糙,像打磨用的砂紙。

  她沒有直接拉我進剛才那間正房,而是拐向了旁邊一間偏屋。

  「屋裡還沒收拾,味兒大。你先在這兒等會兒。」

  她鬆開手,指了指一個瘸腿的小板凳,「我吃口飯,忙活一上午,空著肚子呢。」

  說著,她熟練地擰開一個舊式單灶煤氣罐的開關,劃燃火柴,火苗「噗」地竄起。

  她架上一個小鋁鍋,從水缸里舀了點水進去,又從牆角的袋子裡抓了把掛麵。

  我這才有機會更仔細地看她。

  臉上抹著厚厚的粉底,試圖遮蓋膚色和歲月的痕跡,但粉底與脖頸的皮膚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界線。

  近看,那層粉妝下,一條條細密的皺紋依舊從眼角散開。

  她的捲髮有些枯黃,髮根處露出大段新長的黑髮,顯然很久沒有打理。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做飯這件事裡,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兒,偶爾用勺子攪動一下鍋底。

  我僵坐在小板凳上,準備好的開場白,此刻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靈機一動,順著賣盒飯大爺透露的信息編了個藉口,

  「您好,我是社區的工作人員。有居民反映,您夜裡經常......有些動靜,可能影響了周圍休息。」

  她放下手裡的勺子,饒有興致地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

  「社區?」她朝窗外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揚了揚下巴,

  「你看這兒,還有『社區』嗎?撒謊都不會!」她頓了頓,補上一句,「下個月,連電都要掐了。」

  我頭皮一麻,頓時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演員。

  她卻沒有立刻趕我走的意思,反而換了話題,隨口問道,「你多大了?」

  「二十五。」

  「嗯,比我閨女大點兒。」她擦了擦手,

  「你這趟過來,不是為了照顧我生意吧?別撒謊,說實話。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我尷尬地搓了搓褲腿,這才意識到對話的主動權不知何時已到了她手裡。

  我放棄了掩飾,老實交代,「......我想採訪您。」

  「採訪我?」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笑話,但下一秒就利落地轉身,撈起鍋里煮好的麵條,關火,從櫥櫃裡摸出一袋顏色深褐的醬料,擠了半袋進去,胡亂拌了幾下。

  她端著那碗賣相粗糙的面坐到我面前,一邊攪拌一邊問,「採訪我什麼?採訪我,可播不出去。」

  「我想問您......關於當年的爆炸案。」

  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不到一秒鐘,又繼續了下去,只是語速快了些,

  「那些話,我說膩了,也說煩了。有什麼用?沒人信。」

  「我信。」

  「你信?」她抬眼,第一次正眼仔細看我。

  「嗯。」

  「那你相信有神仙嗎?」

  「我不知道。」我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但我信您說的話。」

  她好像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回答,「採訪了,做什麼用?」

  「寫小說。」

  「小說?」她笑了起來。那一刻,厚厚的粉妝下,隱約透出點年輕時的樣子,

  「小說好,」她點點頭,瞥了眼表「行,今天我心情不賴,你問吧。」

  我暗自鬆了口氣——這人哪有賣盒飯大爺形容得那麼難相處?看來全是我的先入為主。

  我定了定神,決定直奔主題,「那天出事之前,您究竟聽到了什麼?您一直說的那個神仙......到底跟您說了什麼?」

  她放下了筷子,碗裡的面還在微微冒著熱氣。她看向我,

  「當時我正在後廚切菜,」她娓娓道來,

  「一切都很正常,但腦子裡......突然就響起一個聲音。」

  「聲音......說了什麼?」

  「它說,給我十秒,讓我選——」

  她停頓了一拍,吸了口氣,「小雯死,還是她旁邊的路人死。」

  「小雯是......?」

  「我女兒。」

  我感到喉嚨發緊。這和我預先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還剩三秒的時候,我聽見了煤氣罐開始「嘶嘶」漏氣的聲音。」

  她的語速加快,好像又被拉回那個絕望的瞬間,

  「我想都沒想,脫口就喊:『小雯!』然後自己拼命往堆雜物的後門角落躲。那後門早就鏽死了,根本沒鑰匙......等我再回過神,耳朵里全是嗡嗡響,聽見外面已經亂成一團,我腿軟著爬出去一看......」

  她的敘述在這裡卡住了,

  「小雯坐在馬路對面哭,脖子上劃開好長一道血口子,皮肉都翻著。後來才知道,是一塊炸飛的鐵皮,貼著喉嚨飛過去的,就差一點點。」

  我立刻想起在新聞里瞥見的,「一名路人被飛出店外的碎片擊中,送醫後不治身亡」。

  原來那名路人,就是這場選擇里,天平的另外一端。

  她的選擇,竟是這樣。

  我望著她麻木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寒意。如果真有神,這神,可真愛玩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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