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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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霧氣漸濃,蕭一收斂氣息,身形在林影與霧靄中無聲穿梭。

  識海中,青光靜靜流轉,將靈台照得一片清明。方才短暫搏殺帶來的氣血波動,已徹底平復。

  兩名練氣六層的滲透者,攜帶專門針對他的追蹤法器……對方對他的重視程度,遠超預期。何時標記的呢?

  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壓下。

  他不再直線深入,沿著一條看似迂迴、實則能避開幾處明顯靈力異常點的路線前進。

  靈目術持續運轉,視野穿透薄霧,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常的靈力流動、地面每一處不自然的痕跡。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潺潺水聲,霧氣也略微稀薄。

  一條不算寬闊的山澗橫亘眼前,澗水清澈湍急,撞擊著布滿青苔的亂石,濺起細碎水花。對岸是一片茂密、光線昏暗的原始林地,古樹盤根錯節,藤蔓垂落如簾。

  山澗上方,三根粗大的、被歲月侵蝕得發黑的古藤相互纏繞,形成一座簡易的天然藤橋。

  蕭一在澗邊一株巨樹後停下,並未急於過澗。

  靈目術掃視對岸。

  霧氣在林間流動,光線斑駁。幾處看似尋常的灌木叢後,靈力分布有極其微弱的扭曲感,像是被什麼力量精心掩蓋過。藤橋本身,那幾根古藤的交纏節點處,也有極其隱晦的符文靈力殘留,並非天然形成。

  「陷阱?還是埋伏?」

  直接過橋,風險未知。繞行?霧氣更重,水聲轟鳴,靈識探查受阻,同樣可能隱藏未知危險,且耗時更久。

  沉吟片刻,蕭一從地上拾起幾塊大小不一的石子,將石子以不同力道、角度擲向藤橋不同位置—橋頭、橋中、對岸橋頭附近的地面。

  橋身毫無反應,對岸也寂靜如初。

  但蕭一敏銳地注意到,當第三塊石子落在對岸橋頭附近時,那裡空氣中幾不可察的靈力扭曲,微微波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

  「不是觸髮式陷阱,是預警或監視類陣法。」蕭一判斷。過橋本身或許無礙,但一旦踏上對岸,就會立刻被布陣者察覺。

  誰布的陣?目的是什麼?守株待兔,等待攜帶玉符的試煉弟子?還是……專門為他設下的羅網?

  無法確定。

  蕭一目光轉向奔騰的澗水。水流湍急,深處隱有暗漩,水下情況不明,或許有妖獸潛伏。相較於對岸明確的陣法預警,水下雖險,卻更可能出其不意。

  他悄然後退十餘丈,尋了一處岸邊林木能短暫遮蔽的位置。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緩緩運轉,在體表形成護體氣膜。

  蕭一滑入水中,瞬間被冰冷的澗水包裹。他並未全力遊動,順著水勢向下飄流,同時手腳輕微划動調整方向,身形儘可能隱藏在水面之下。

  水流速度極快,不多時,他已漂過藤橋位置。餘光瞥去,藤橋上空無一人,對岸林間依舊寂靜。

  側前方水底一片幽暗的礁石叢中,猛地探出數條滑膩、布滿吸盤的墨綠色觸手,快如閃電,分別卷向他的四肢和脖頸。觸手上帶著麻痹性的黏液,所過之處,水流都變得粘滯。

  一階後期妖獸,「墨面章」!

  蕭一心中一驚,卻未慌亂。水下行動受限,硬拼不明智。他體內靈力猛然爆發,靈光壁微閃,暫時阻隔了觸手的黏液侵蝕。同時,身體猛地一扭,避開了卷向脖頸的主觸手,左手並指如刀,凝聚著鋒銳靈力的手刀狠狠斬在纏向手腕的一條觸手上。

  「嗤!」

  觸手應聲斷一截,墨面章吃痛,其餘觸手瘋狂舞動,攪得水底一片渾濁。

  蕭一借力一蹬身旁礁石,身形向上方水面竄去。更多觸手從礁石叢中伸出,封堵了他的去路。

  危急關頭,蕭一瞳孔微縮,識海中青色印記驟然明亮了一瞬。一股清涼氣息流轉全身,他福至心靈,將靈力盡數收斂,身體驟然放鬆,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隨著水流向下沉去,姿態與一截隨波逐流的枯木無異。

  瘋狂舞動的觸手頓時一滯。墨面章感知中,那散發著誘人靈力的獵物氣息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毫無生機的物體。它疑惑地揮動觸手試探了幾下,捲住了枯木,發現確實沒有靈力反應,似乎興趣大減,猶豫片刻,竟緩緩鬆開了觸手,縮回了礁石叢深處。

  蕭一依舊保持著枯木狀態,順著水流繼續向下漂了十餘丈,直到徹底遠離那片礁石區,才猛地一振身軀,靈力恢復運轉,迅速游向岸邊。


  「嘩啦」一聲,他濕漉漉地爬上岸邊巨石後的草叢,劇烈喘息了幾下。他迅速運轉靈力蒸乾衣物,警惕地打量四周。

  這裡是一片河灣旁的密林,距離藤橋已有數里之遙,霧氣比之前更重,林中寂靜得有些詭異,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

  正待離開,蕭一腳步忽然一頓。

  靈目術下,左側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樹根部,泥土有極其輕微的新鮮翻動痕跡,有一縷微弱的靈力絲線,從翻動處延伸出來,沒入樹幹內部。

  他緩步靠近,指尖凝聚一絲靈力,輕輕拂開浮土。

  一枚巴掌大小、白玉製成的試煉玉符。

  「藏得不算隱蔽,卻利用了人的思維盲區。」蕭一沉吟。過澗者要麼被困於橋上陷阱,要麼忙於應付水下妖獸或艱難登陸,誰會注意到岸邊一株不起眼的老樹根下?放置者心思頗為巧妙。

  他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停在五步之外,靈目術全力運轉,仔細探查玉符周圍。玉符周圍三尺之內的地面,靈力紋理隱隱構成一個極淡的環形,與周遭自然靈氣格格不入。

  「小型困陣。」蕭一心頭凜然。此陣布置得極為隱蔽,若非他靈目術有青光加持,幾乎無法察覺。一旦踏入陣中或直接接觸玉符,陣法便會瞬間啟動,將人困縛在內。

  他略一思索,向後退開幾步,右手虛抬,掌心凝聚起一道柔和的牽引靈力,隔空罩向那枚玉符。

  靈力觸鬚般探出,輕柔地纏繞住玉符,緩緩向上提起—

  在玉符離地約三寸的剎那。

  以玉符原位置為中心,地面那道環形靈力紋理驟然亮起,形成一個直徑約六尺的光罩,瞬間向上升起,將玉符原先所在區域完全籠罩在內。光罩內靈氣凝滯,隱隱傳來束縛之意。

  所幸蕭一早有防備,全程隔空攝取,人與光罩邊緣尚有兩步之距。

  玉符落入手中,光罩在數息後閃爍幾下,緩緩消散,地面靈力紋理也隨之黯淡,仿佛從未被激活。

  布陣之人手法隱蔽,連環設陷,心機深沉。這附近,恐怕並不安全。

  正欲迅速離開此地,遠處濃霧之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隨即是法術爆裂的轟鳴和妖獸的怒吼。

  聲音來源,正是藤橋方向!

  蕭一眼神一凝,身形悄然沒入旁邊更深的林木陰影中,攀上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樹,隱於樹冠,朝聲音來處望去。

  霧氣翻滾,靈光閃爍。

  藤橋對岸,數道身影正在與一頭體型龐大、通體覆蓋著岩石般甲殼的「地甲獸」激烈廝殺。地甲獸乃一階中期妖獸,防禦力驚人,力大無窮,此刻暴怒無比,粗壯的尾巴每一次掃擊都帶起狂風,將周圍林木摧折。

  與它交戰的那幾人,服飾各異,有天劍峰,有萬象峰,甚至還有丹霞峰弟子,分明是臨時組成的隊伍。他們配合生疏,各自為戰,在地甲獸的猛攻下力不從心,險象環生,已有兩人受傷倒地。

  蕭一目光銳利,很快發現異常。地甲獸的巢穴通常不靠近水源,不會無故主動襲擊多名修士。它的暴怒,像是被激怒或……引誘而至。

  靈目術落在地甲獸身後,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手中似乎還捏著什麼法訣—正是李霄!他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身形再次隱入霧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借刀殺人,清場奪符。」

  李霄故意激怒地甲獸,驅趕它攻擊過橋的試煉弟子,製造混亂,趁機渾水摸魚,收割玉符,甚至……清除潛在對手。此人算計之深,行事之陰,可見一斑。

  一名天劍峰弟子飛劍斬在地甲獸背甲上,只濺起一溜火星,反被獸尾掃中胸口,吐血倒飛。另一名萬象峰弟子試圖布陣困獸,陣法還未成型,就被地甲獸一頭撞散,靈力反噬讓他臉色煞白。

  眼看這臨時隊伍就要潰散。

  地甲獸腳下地面,毫無徵兆地突然塌陷,出現一個深坑。坑底並非泥土,而是困陣符文,錯綜複雜的符文在地面上隱隱浮現,散發強烈的束縛靈力波動。這顯然是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地甲獸猝不及防,大半身軀落入坑中,四肢與軀幹很快便被陣法中升起的數道靈力鎖鏈緊緊纏繞,動彈不得,只能發出憤怒而痛苦的咆哮,掙扎間符文明滅不定。

  幾名試煉弟子驚魂未定,還未來得及慶幸或查看陷阱由來,林間陰影中,驟然射出數道漆黑的、無聲無息的靈矢,直取他們要害。


  靈矢射出的前一瞬,一名黑衣人迅速貼近為首的高瘦黑衣人,低聲快速稟報:「首領,鎖源鏡已掃過,這幾人皆無感應。」

  高瘦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閃,微微頷首。

  「噗!噗!」

  兩名受傷倒地、防備最弱的弟子當即被靈矢貫穿,身上護體靈光瞬間明滅,生機便已驟然斷絕,身軀癱倒,再無氣息。連護身靈佩,也未能來得及激發。

  剩餘三人駭然色變,慌忙閃避或格擋。其中一人動作稍慢,肩頭被靈矢擦過,頓時一片烏黑,顯然淬有劇毒!

  「誰?!滾出來!」那名天劍峰弟子目眥欲裂,持劍厲喝。

  林間霧氣中,緩緩走出四道身影。皆著深灰色勁裝,面覆黑巾,與芒城襲擊者的裝扮有幾分相似,但氣息更加陰冷沉凝。為首一人,身形高瘦,眼神銳利如鷹隼,赫然散發著練氣十層的氣息。其餘三人,也都在練氣七層左右。

  他們手中持著特製的黑色短弩,弩身上符文流淌,顯然不是凡品。

  「你們……你們不是試煉弟子!」那名中毒的萬象峰弟子臉色慘白,顫聲道。

  「廢話太多。」

  高瘦黑衣人抬手,黑色短弩再次對準他們。「護身玉佩若動,弩箭即至。你們可以試試,是玉佩快,還是弩箭快。」

  空氣凝固,只余壓抑的喘息聲。

  三名試煉弟子面露絕望。面對修為碾壓、手段狠辣、且早有預謀的四人,他們幾乎沒有勝算。

  樹冠之上,蕭一屏住呼吸,眼神冰冷。

  竟然在試煉區布置如此殺局,公然狩獵試煉弟子!他們的目的,是針對玄元宗?還是……在搜尋自己?

  眼看三名弟子就要遭毒手,蕭一心中念頭急轉,思索出手之時。

  「嗖——!」

  一道金色劍光,自側方密林深處暴射而出,目標直指那高瘦黑衣人首領,劍光未至,那股純粹而浩大的鋒銳劍意已撕裂霧氣,令人皮膚生寒。

  高瘦黑衣人臉色劇變,顧不得眼前三名弟子,猛地擰身,手中黑色短弩調轉方向,一道濃縮的漆黑靈矢激射而出,迎向金色劍光。

  「轟——!」

  金黑兩色靈光在空中猛烈碰撞,爆發出驚人的氣浪,將周圍霧氣炸開一圈空白,林木摧折。

  高瘦黑衣人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手中短弩竟出現了細微裂痕。他猛地抬頭,看向劍光來處,眼神驚疑不定。

  霧氣分開,一道挺拔的身影緩步走出。

  玄衣如墨,背負長劍,神色冷峻,周身劍氣未散,正是天劍峰趙明軒。

  他竟也在此地,練氣十層修為。

  「藏頭露尾的鼠輩,也敢在我玄元宗試煉之地撒野?」趙明軒聲音冰冷,目光如劍,掃過四名黑衣人。

  三名絕處逢生的試煉弟子又驚又喜,連忙聚攏到趙明軒身後。

  高瘦黑衣人眼神陰鷙地盯著趙明軒,又瞥了一眼還在陷阱中咆哮掙扎的地甲獸,以及更遠處霧氣瀰漫的山林。他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片刻,他忽然一揮手:「撤!」

  四名黑衣人毫不遲疑,身形向後疾退,迅速沒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臨走前,那高瘦黑衣人深深看了趙明軒一眼,目光似乎還在趙明軒身後的林間陰影處若有若無地掃過。

  趙明軒並未追擊,只是冷冷注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手中劍訣微松。

  他轉身看向那三名驚魂未定的弟子,又看了看陷阱中的地甲獸,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離開。」

  「多謝趙師兄相救!」三人連忙道謝,攙扶著中毒的同伴,匆匆離去。

  趙明軒卻未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在蕭一藏身的樹冠方向,眉頭微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常,但最終目光又轉向李霄先前隱匿的那片陰影,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屑。隨即化作一道劍光,朝著與三名弟子相反的方向掠去。

  直到趙明軒的劍光徹底消失在霧氣中,蕭一才緩緩呼出一口氣,趙明軒的感知,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

  他從樹冠悄然滑下,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與趙明軒不同的方向潛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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