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風徐心定(5.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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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上午,章再峰守在家裡的書桌前,低頭核對著編號,指尖沾了點水,輕輕捻開粘在一起的兩頁紙——這是王主任提供的趙偉親筆簽字的修改記錄,紙張像是從檔案櫃底翻出來的。

  他盯著那行簽字看了幾秒,想像著王主任的糾結,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窗外的風颳得窗框咯吱作響,暖氣片的熱氣蒸騰起來,但章再峰的後背還是滲出了一層薄汗——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裝訂機,「咔嚓「一聲,將這份證據釘進冊子裡。

  桌上攤著三大類材料。

  一類是他自己留存的項目原始觀測數據、與趙偉在單位工作期間的現場錄音及文字整理版;

  一類是王主任送來的趙偉親筆簽字的修改沉降數據的原始記錄,以及他指使下屬篡改數據、偽造記錄的內部聊天記錄和錄音;

  最後一類是李建國幫忙收集的單位內部佐證。

  陳晚一早便去了醫院陪護章父,臨走前特意叮囑章再峰注意休息,整理完證據儘快去醫院匯合。

  章再峰伏案忙碌,指尖仔細梳理每一份證據,生怕出現半點疏漏。章錦洋坐在書桌角落,捧著課本安靜默讀。

  他偶爾抬頭看一眼書桌前神情專注的爸爸,終於開口問道:「爸,你什麼時候忙完?說好下午去醫院看爺爺,媽一早就在醫院陪著了。」

  章再峰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兒子:「快了,再等爸爸一會兒。把這些材料整理裝訂好,下午去醫院之前,還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交完材料,就能安心了。」

  他拿起手機,給陳晚發了條微信:「證據快整理完了,已經按時間線排好序、標註清楚,你安心在醫院陪爸,不用惦記家裡,我弄完就過去。」

  章錦洋放下課本,默默起身幫忙遞工具,過了一會兒才嘀咕了一句:

  「爸,你這次……不會又像上次那樣,事情辦到一半就算了吧?」

  章再峰抬頭看了他一眼,兒子的表情有些複雜,既像是在擔心,又像是在試探。

  「不會。「章再峰語氣堅定,「這次爸爸會把事情辦到底。」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磊發來的微信:「老章,餐館解封手續辦下來了!多虧了你!」章再峰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揚起——至少,有些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章錦洋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幫忙貼標籤,但章再峰能感覺到,兒子對他的態度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章再峰點點頭,他按照時間線,將所有單位內部相關證據逐一梳理、排序、標註。

  整整一個上午,桌上的資料變成了裝訂整齊的三大本。章錦洋幫著遞工具、貼標籤,父子倆配合得默契無聲。

  章再峰將現場錄音拷貝進U盤,貼好標籤,與書面材料放在一起;隨後用裝訂機將所有紙張裝訂成冊,封面寫上「趙偉涉嫌數據造假等相關證據(按時間線排序)」,又在扉頁做了詳細的目錄,方便核查人員快速查閱。

  裝訂完成的那一刻,章再峰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不僅是證據,更是他和被牽連者討回公道的底氣,是打破特權庇護的希望。

  此時,陳晚發來微信:「爸今天精神挺好,還問你啥時候過來呢。你安心去見督查組,不用急,別太趕,注意分寸。」

  中午簡單吃過午飯,李建國的電話打來,說已經在小區樓下等候。

  章再峰小心翼翼地將裝訂好的證據冊放進專用的文件袋,又叮囑章錦洋:「你先去醫院,陪著媽媽和爺爺,爸爸見完那位叔叔,馬上就過去。」

  章錦洋點點頭,背上書包,淡淡補充了一句:「爸,注意安全,我到醫院給你發微信。」

  兩人簡單道別後,章錦洋動身前往醫院,章再峰則下樓去見李建國。

  下樓見到李建國,章再峰一眼就看到他臉上的沉穩笑意。「都整理好了?」李建國指了指他手裡的文件袋。

  「都整理好了,按時間線裝訂成冊,扉頁有目錄,每一份證據都標註清楚了。」章再峰點點頭,語氣認真。

  兩人上車後,李建國一邊開車,一邊詳細跟章再峰說起督查組副組長的情況:「他叫張建軍,是我多年的老戰友,眼裡不揉沙子。這次督查組是他帶隊來桃州,專門核查咱們單位這類建設相關單位的項目合規性、人員職權濫用等內部問題。

  他說只要有確鑿的單位內部證據,一定嚴肅核查,絕不徇私舞弊。把這些證據交給他,你放心。」


  章再峰輕聲說道:「多虧了李叔,要是沒有你,這些證據就算整理得再完整,也未必能送到能做主的人手裡。」

  李建國擺擺手,語氣堅定:「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對了,王磊那邊早上給我打電話,說餐館解封手續已經順利辦完了,特意跟我道謝,還說等開業了,一定要請咱們吃飯。」

  而與此同時,趙偉正在給老吳打電話:「我讓你找人做的事,你辦得怎麼樣了?「

  「我找過了,「老吳聲音發顫,「可都怕被牽連,沒人敢幫忙。聽說督查組後天到?這事兒……要不還是想別的辦法?「

  趙偉掛斷電話,狠狠砸了一拳桌子,茶杯應聲倒地,茶水濺了一地。

  他腦子裡閃過各種應對方案——找人偽造章再峰的違規記錄?已經行不通了;找關係壓督查組?可他手裡的關係網早就在這次風波中裂了口子,誰幫他都得先看看。

  他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盯著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名字,一個一個划過去——老王?上個月剛因為工程問題被查;老孫?這次改革他自己都自顧不暇……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姐夫」兩個字上。

  猶豫了幾秒,他咬咬牙,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趙偉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姐夫,我這邊出事了……你得幫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冷笑:「我之前跟你說差不多得了,你偏要往死里得罪人。現在,你出事了就找我?」

  「可是姐夫,咱倆可是髮小,你當初說……」「

  「當初是當初!」電話那頭語氣更冷,「我就政府辦一個小科長,幫不了你。」

  嘟嘟嘟——電話掛斷。

  趙偉愣愣地盯著手機屏幕,許久沒回過神來。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茶水順著桌角滴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突然想起章再峰那天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你以為有人會一直給你兜底?」

  那時候他還覺得可笑。

  半個多小時後,李建國帶著章再峰,趕到了約定的僻靜茶館。

  一名年輕人正在等在茶館大廳里,見他們進來立刻站起來問道:「是建國主任吧,張廳在樓上包間。」

  包間裡,一位身著正裝、神情沉穩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那裡,眉眼間帶著幾分剛毅,正是省建設廳督查組副組長張建軍。

  看到李建國進來,他立刻起身,笑著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老夥計,好久不見,沒想到這次居然能在桃州碰面。」

  「老戰友,辛苦你了。」

  李建國笑著回應,隨即側身讓出章再峰,「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章再峰,所有證據都是他整理的,也是受害者。再峰,這位是我的老戰友,張建軍,目前在省廳里是...是二巡了吧?」

  李建國轉頭問了張建軍一嘴,又馬上對章再峰說:「你儘管把情況說清楚,把證據交給他。」

  章再峰連忙上前,恭敬地伸出手:「張廳,您好,辛苦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見我。這是我整理的所有證據,均圍繞單位內部事務展開,按時間線裝訂成冊,懇請您能秉公核查。」

  張建軍輕輕握住他的手,語氣沉穩而溫和:「章同志,你不用客氣。我和建國是老戰友,他的為人我信得過,你能冒著風險收集單位內部的違規證據,這份勇氣也值得肯定。」

  他接過章再峰遞來的證據冊,扉頁的目錄條理清晰,每一份證據都標註規範、排序有序,他緩緩點頭,神色愈發嚴肅。

  茶館包間裡飄著淡淡的鐵觀音香氣,牆上掛著「靜以修身「的字畫,但章再峰此刻完全無心欣賞。

  張建軍翻開證據冊的瞬間,章再峰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證據內容觸目驚心,還是因為複雜超出預期。

  他的手指在某一頁停留了很久,章再峰的心跟著懸了起來,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

  直到張建軍緩緩抬頭,語氣沉穩地說「證據很詳實」,章再峰才感覺肩上的重擔稍稍鬆了一些。

  「這些材料很詳細,但我需要確認幾個細節——這錄音是你單方面錄製的?法律上存在爭議,對方可能不認帳。」

  章再峰解釋:「我留了現場視頻備份,能證明錄音環境真實。「

  張建軍點頭:「這就穩妥了。你準備得很充分。」


  說著,張建軍翻開證據冊,逐一仔細翻看,時不時停下來,讓章再峰補充說明細節。

  章再峰按照時間線,有條不紊地講解著每一份證據的由來、對應的單位內部事件,每一個細節都清晰明了、有據可查。

  李建國坐在一旁,適時補充單位內部的相關情況,佐證章再峰所說的一切。

  張建軍又翻到另一份材料,眉頭皺得更緊:「這份內部聊天記錄,你怎麼拿到的?你的權限應該拿不到這種東西。如果是通過非法途徑獲取,可能不被採納。」

  章再峰解釋:「這是王主任提供的,他是上級單位一把手,合法合規。」

  張建軍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看得出來,你準備得很用心。」

  張建軍翻看證據時,突然抬頭,語氣嚴肅:

  「小章,我必須提醒你——這些證據一旦進入調查程序,就不是你個人的事了。督查組會啟動內部核查,你們單位的帳目、項目流程、人員關係都會被翻個底朝天。到時候,不僅趙偉,可能還有其他人會被牽出來。」

  他放下證據冊,指尖輕敲桌面,目光直視章再峰:

  「你想過嗎?如果查出來的問題比你想像的更大,你能承受這個後果嗎?」

  章再峰沉默片刻,語氣堅定:

  「張廳,我只是想討個公道。」

  張建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點頭:

  「好,有這句話就夠了。」

  整整一個小時,張建軍都在認真翻看證據、傾聽說明。

  直到看完最後一份材料,他才緩緩合上證據冊,語氣莊重:

  「章同志,你反映的單位內部情況很詳細,提交的證據也非常完整、有力。我會按程序向廳里匯報,該走的流程一步都不會少。」

  他轉向李建國,語氣略微放鬆了些:

  「老李,你知道我的原則,證據再完整,也得按程序來。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證據冊,「這些材料的確觸目驚心,我會如實向上級反映情況。至於後續怎麼處理,要看廳里的決定。」

  他看向章再峰,語氣認真而克制:

  「章同志,我必須提前跟你說明白——督查組的職責是核查事實、提交報告,最終的處理結果要由相關部門研究決定。你提交的證據我會妥善保管,但具體什麼時候啟動、核查到什麼程度,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稍稍緩和:

  「不過,既然證據到了我手裡,我一定會認真對待。後續如果需要補充材料,你隨時聯繫我。另外,這段時間你也要注意自身和家人的安全。」

  章再峰用力點頭,他沒有多說感謝的話:「張廳,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您隨時聯繫。」

  張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們按程序來,一定會給你一個明白。」

  隨後,張建軍讓門外的工作人員進來收好證據冊和U盤,又和李建國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送走張建軍後,李建國拍了拍章再峰的肩膀:「再峰,建軍的為人,我比誰都清楚。另外,王主任這次也是豁出去了,他跟我說,趙偉這麼搞下去,早晚把他也拖下水。」

  兩人一同走出茶館,李建國說到:「建軍說會查,那就一定會查,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查趙偉,可能會牽出更多人,到時候單位內部的壓力會很大,你頂得住嗎?」

  章再峰點上煙,深吸一口,答:「李叔,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李建國拍拍他肩膀:「好樣的,當年我要是有你這份韌勁,說不定早就……算了,不提了。」

  叮囑章再峰路上注意安全,又說起後續有事會及時聯繫他,隨後兩人揮手道別。

  章再峰順著路慢慢走了一會兒,隨手攔下路過的計程車趕往醫院。一路上,他的心情格外輕鬆。他拿出手機,給陳晚發了一條微信:「證據交上去了,我這就往醫院趕,大概20分鐘到。」

  陳晚的微信跳出來:

  「證據交上去就行了,別想太多。爸今天精神挺好,還問你啥時候過來呢。對了,錦洋剛才問我,萬一不管用怎麼辦……我沒跟他說實話,你自己心裡得有數。」

  章再峰看著這條微信,能想像出陳晚此刻的表情——她一定是一邊照顧著章父,一邊強撐著鎮定,但心裡的擔憂還是通過這幾句話泄露了出來。


  此時,陳晚正在病房裡,看到微信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章再峰趕到醫院,病房裡,章德富靠著床頭坐起身,精神明顯更好一點。

  章母正陪著他說話,陳晚坐在一旁整理東西,章錦洋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頭看著手機里的學習資料,病房裡不時傳來輕聲的談笑。

  看到章再峰進來,章錦洋放下手機,語氣帶著幾分內斂的關心:「爸,你回來了。」

  章再峰看著兒子,嘴角露出笑意,語氣堅定:「辦好了,都辦好了。」

  陳晚看著章再峰,沒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章再峰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側過頭沖她笑了笑:「行了,別擔心了,這事兒算是落地了。」

  陳晚點點頭:「我就知道,你能行。」

  晚飯時分,病房裡暖意融融,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簡單的飯菜,說著貼心的話語,所有的疲憊和顧慮,都在這份濃濃的親情中漸漸消散。

  章母一邊給章父夾菜,一邊絮叨著「多吃點,手術後得補營養」。

  陳晚坐在一旁,筷子夾起菜又放下,心思明顯不在吃飯上。她偶爾抬頭看一眼章再峰,欲言又止。

  章錦洋埋頭扒飯,吃得很快,像是想儘快結束這頓「表面和樂「的晚飯。

  章父咳了一聲,放下筷子,看向章再峰:「你找的那個人,你覺得他能管事嗎?」

  章再峰停下筷子,沉默了幾秒:「他說會按程序辦,應該……能行。」

  章父沒再多問,只是低聲說了句:「你心裡有數就行。」

  病房裡的氣氛微微凝滯,章母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別說這些了,吃飯吧,菜都涼了。」

  章錦洋放下筷子,突然開口:「爸,你說萬一……萬一也不管呢?」

  章母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

  陳晚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落在章再峰臉上。

  章再峰看了眼母親,又看了眼兒子,筷子在碗邊頓了頓,抬頭看向兒子:

  「那爸爸就繼續往上反映,一級一級往上反映,總有人會管的。」

  章父咳了一聲:「行了,再峰都辦到這份上了。吃飯吧。」

  章錦洋點點頭,低聲說:「我相信你,爸。」

  章母夾起菜放進章父碗裡,輕聲說:「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病房裡重新響起碗筷碰撞的聲音,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章再峰走出病房,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煙霧在窗外的冷風裡散開,他突然想起四十歲生日那天,自己還覺得「躺平」就是最好的活法。

  才過了幾個月,一切都變了。

  他想起李建國那句「建軍說會查,就一定會查到底」。想了很久。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又關上,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腳步聲漸行漸遠。

  章再峰掐滅菸頭,轉身走回病房。

  窗外的夜色里,桃州市的萬家燈火逐一亮起,平凡而溫暖。

  他不知道證據能否真正扳倒趙偉,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麼麻煩。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

  那個曾經遇事就躲、得過且過的章再峰,已經回不去了。

  接下來,就交給時間,交給那些願意相信公道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病房的門。

  病房裡,章父正靠著床頭閉目養神,章母坐在一旁織毛衣,陳晚低頭整理著第二天要帶的東西,章錦洋戴著耳機看書。

  燈光柔和,歲月靜好。

  章再峰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

  他突然明白——所謂「不惑」,不是看透世事的通透淡然,而是歷經風雨後,依然願意相信、願意擔當、願意守護。

  他輕輕關上門,走進這溫暖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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