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執證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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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1月11日,桃州市的路面經連日寒風淬鍊,薄冰硬得像層薄鋼板,車輪碾過偶爾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寒風裹著殘留的雪沫子,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碴,依舊刺骨。

  章再峰開車駛進市一院停車場,車速慢得幾乎要與步行持平。車窗上的雪沫被車內暖氣烘化成水珠,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在窗沿聚成細小的水流。

  他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在微涼的車內凝結成細小的濕痕,目光卻自始至終專注地盯著前方每一寸結冰的路面,不敢有絲毫懈怠。

  終於,車子穩穩地停在了住院部樓下的空車位。他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寒風瞬間灌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快步繞到副駕那邊,伸手輕輕拉開車門,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他伸出手,穩穩地扶著陳晚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去,另一隻手虛扶在她身側,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腳下,生怕路面的薄冰讓她滑倒:「慢點兒,腳下滑。」

  隨後,章再峰快步繞到後備箱,拎出那個裹著厚棉布的保溫桶,指尖觸到桶身的溫熱,心底也泛起一絲暖意。

  那是早上天不亮就起身熬的小米粥,文火慢燉了一個多小時,此刻依舊熱乎著,藏著一家人最樸素的牽掛。

  章再峰抱緊保溫桶,腳步匆匆卻穩健地朝住院部入口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紮實,生怕桶里的暖意散去。

  走進住院部走廊,一股刺鼻卻熟悉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藥味,是醫院獨有的氣息。

  病房裡,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暖意融融的氣流包裹著周身,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章母正半扶著章德富,讓他靠在床頭的軟枕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餵他喝水,動作輕柔而熟練。

  章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棉衣,領口和袖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皺紋,眼角的紋路里藏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可眼神中卻滿是化不開的關切和疼愛。

  章德富靠在病床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棉被,臉色有些蒼白,可眼神卻依然明亮而溫和,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沉穩。

  章再峰把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放緩語氣,笑著問道:「路上堵車了,耽誤了些時間。爸,您今天精神咋樣?有沒有覺得舒服點?」

  「挺好挺好,精神頭足多了,」章母笑著應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滿是欣慰,轉身就去打開保溫桶的蓋子,「還跟我念叨了一早上,就想喝碗家裡熬的小米粥,說外面買的都沒有家裡的香。」

  她的動作熟練而利落,取出乾淨的瓷碗,小心翼翼地盛出粥來,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就擺在了床頭的小桌上。

  那粥金黃濃稠,米粒飽滿軟糯,散發著誘人的米香,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章母的眉眼,仿佛在訴說著尋常日子裡的溫暖和關懷。

  章德富靠在床頭,目光緩緩落在陳晚身上。他看得出,這孩子憋著事——眼底的紅血絲、強裝笑意時緊繃的嘴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清楚,這個孩子向來懂事,凡事都藏在心裡,不肯輕易給家裡添負擔。

  他抬起枯瘦的手,向陳晚招了招,那手乾瘦如柴,皮膚鬆弛得往下墜,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和褐色的老年斑,指關節也有些變形,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帶著歲月賦予的底氣:「咋了?受委屈了?跟爸說說,不管啥事兒,爸都給你撐腰,天塌不下來。「

  他雖臥病在床,卻心思透亮。

  陳晚搖搖頭,用力壓下眼底的酸澀,嘴角擠出一絲微弱卻堅定的笑意:「爸,我沒事。就是最近課題太忙,沒休息好,讓您擔心了。」

  章再峰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連忙說起了張錦洋最近的懂事,說他主動幫著做家務、複習功課。

  趁著章德富的注意力全被孫子的瑣事吸引,陳晚才悄悄轉身,腳步放得極輕,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拿出手機給周教授發微信,生怕驚擾了病房裡的寧靜。

  走廊頂上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有護士匆匆走過,腳步聲打破短暫的寂靜。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噠噠」聲,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涼。

  她把自己被劉德明教授搶課題、倒打一耙誣陷學術不端的遭遇一一說清,仔細附上課題原始筆記截圖和期刊撤稿聲明,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反覆核對確認無誤後,才按下了發送鍵。


  她知道,這份消息,承載著她的希望,也關乎著她的學術尊嚴。

  沒過十分鐘,陳晚的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周教授」三個字,她連忙接起電話,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電話那頭的語氣里滿是慍怒,還有難掩的心疼,聲音洪亮得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晚晚,你怎麼不早說!劉德明這老東西,我早就知道他手腳不乾淨,專撿你們這些年輕學者的成果占便宜,之前就有學生舉報過他剽竊,只是沒湊齊完整證據!都欺負到我學生頭上了,晚晚你放心,這事我管到底,絕對不能讓你受這份委屈!」

  周教授的話,像一顆沉甸甸的定心丸,瞬間壓下了陳晚心底的慌亂和不安,讓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掛了電話,陳晚握著手機,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腳步也比來時輕快了幾分,走回病房,眼裡的空洞漸漸散去,多了幾分光亮和底氣,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神色。

  她走到章再峰身邊,聲音還有些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再峰,周老師說,他先跟期刊編輯溝通,申請延長提交補充證據的時間,三天後一早就來桃州,帶上我讀研時的課題存檔記錄,一起去學院學術委員會討說法。他還說,劉德明那所謂的『更早版本』是篡改了時間戳,偽造痕跡一查就露餡。」

  章再峰轉過身,目光緊緊看著陳晚,眼神堅定而溫柔,仿佛能給她無盡的力量,他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去。

  聲音低沉而溫和:「你看,天無絕人之路,總有公道在。你好好整理證據,越細越好,每一份都要經得起推敲。學校那邊有周教授撐著,你不用怕也不用分心,這邊有我和媽守著爸,家裡和醫院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接下來的兩天,一家人的心擰得更緊,分工也格外清晰,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絲推諉,每個人都默默扛起了自己的責任,相互支撐、彼此溫暖,用平凡的舉動,抵禦著冬日的寒冷和生活的風雨。

  一家人各司其職、相互搭襯,最先扛起擔子的便是章母。她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悉心照顧著章德富的飲食起居,餵飯、擦身、翻身、按摩,樣樣都打理得妥帖周到,連醫生叮囑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閒暇時,她還會戴著老花鏡,坐在病床邊一筆一畫幫著整理陪護記錄,生怕落下一點細節影響治療,用最樸素的方式,默默守護著老伴的平安。

  章再峰則比以往更加忙碌,像上了發條的時鐘,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白天,他奔波於單位、街道辦之間,一邊跟進項目數據核查,每一組數據都核對再三;一邊幫王磊整理行政複議材料,仔細梳理流程和證據。晚上,他回到醫院守夜,等章德富睡熟後,借著微弱的夜燈幫陳晚核對申訴材料、標註要點,累了就輕揉發酸的眼睛,生怕吵醒熟睡的父親。

  陳晚則專心致志地整理課題相關材料,按照時間線一一裝訂成冊。從最初的課題構思、文獻綜述,到後來的數據、大綱、記錄,每一頁都標註著清晰的日期和備註,就連隨手寫的思路碎片,她都小心翼翼地粘在筆記本里妥善保存。那些紙頁,不僅是最有力的證據,更藏著她不肯認輸、堅守學術尊嚴的韌勁。

  陳晚專心整理材料的同時,章錦洋也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褪去了往日的稚氣和調皮,多了幾分超乎年齡的懂事與體貼。每天放學鈴聲一響,他就背著書包匆匆趕往醫院,連路邊的小吃攤都不曾停留,放下書包就主動忙活起來:給爺爺倒杯水、捶捶腿,給奶奶遞個凳子,給爺爺讀報紙解悶時,特意放慢語速、提高聲音,一字一句地念,怕爺爺聽不清;晚上回家後,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複習功課,不用大人催促,偶爾遇到不懂的問題,就記在本子上,等第二天問老師。

  家裡的溫情默默流淌,一點點驅散著連日的陰霾,就在這時,李建國的回應也終於傳來,微信消息只有短短几句話,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趙偉數據造假那事正按流程核查;他表哥涉嫌濫用職權,紀委已介入調查。安心照顧老人,剩下的事,交給公道和法律。」

  章再峰握著手機,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慢慢鬆弛下來,嘴角也露出了一絲久違的、釋然的笑意。

  這些天,他強撐著鎮定,一邊要照顧臥病在床的父親、安撫受委屈的妻子,一邊要奔波勞碌,收集證據、對抗趙偉的刁難,還要兼顧工作和家裡的瑣事,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好幾次都差點撐不住,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是妻子和孩子的依靠。

  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和委屈,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李建國的這幾句話,更像一束微光,刺破了層層陰霾,照亮了前行的路,也徹底驅散了他心底的疲憊和不安。他清楚地知道,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公道從來都沒有忘記他們,那些陰暗的、齷齪的舉動,終將被曝光在陽光下,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下心來的堅定,眼底也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對未來的期盼,是對公道的堅信。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可病房裡的暖意,卻越來越濃,緊緊包裹著一家人,陪著他們抵禦所有風雨,靜靜等待著春暖花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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