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學術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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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2月,桃州市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遭遇了近十年來最冷的寒潮。

  氣溫驟降至零下十二度,呵氣成霜,走路帶風。陳晚從桃州學院行政樓出來時剛過四點,西斜的太陽褪盡了暖意,慘白的光潑在積著薄雪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街道兩旁的枯樹被吹得「嘎吱「作響,那聲響混著風聲,像某種壓抑的呻吟。

  她裹緊羽絨服,領口死死抵著下頜,可刺骨的寒意仍像條滑膩的冰蛇,順著衣縫、袖口鑽進去,纏上骨頭縫。

  手中的論文清樣被低溫凍得發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攥得泛青,幾乎要將紙頁揉碎,就像她耗盡心血搭建的學術希望,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這篇論文是她熬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血結晶。為了採集樣本數據,她跑了三個月實地調研;初稿完成後,又逐字逐句打磨半年,大到論述邏輯,小到標點符號,都反覆推敲核對。

  檯燈的光映著她疲憊的臉,她總能在家人睡熟後,擠出幾個小時撲在論文上。這份執著里,藏著對學術的敬畏,更藏著對生活的期許。她滿懷忐忑地投給核心期刊,一審二審順利通過的消息傳來時,她甚至悄悄算了見刊時間,剛好能趕上副教授評審。

  她曾幻想,憑著這篇獨立完成的核心論文,讓那些質疑「青年教師沒能力做研究」的聲音閉嘴;憑著這篇論文的加分,順利評上副教授,薪水能漲一截。

  這篇論文就像黑暗裡的微光,撐著她熬過那些兼顧家庭與學術的日子。可她萬萬沒料到,這微光竟會被人輕易掐滅。

  期刊社發來的清樣躺在辦公桌上,第一作者的位置赫然印著「劉德明」三個字,而她陳晚,這個從頭到尾包攬所有工作的人,只配在第二作者的位置上勉強占有一席之地。

  她甚至清晰記得,劉教授只在論文初稿階段,隨口提過一句「可以結合XX理論再完善」,連具體修改方向都未曾明確,如今卻堂而皇之地奪走了最核心的第一作者。

  那行刺眼的署名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臟。連日來的疲憊、焦慮與委屈瞬間湧上頭頂,她不能就這麼認了,這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希望。

  她攥著清樣,幾乎是衝進了劉教授的辦公室。走到門口時,她猶豫了一瞬,悄悄打開手機錄音,塞進羽絨服口袋。

  屋內暖烘烘的,瀰漫著陳年普洱的醇厚香氣,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界。

  六十多歲的劉德明靠在辦公椅上,指尖摩挲著紫砂茶杯,杯口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那眼神落在陳晚身上時,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與篤定。

  「陳晚,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帶著權力的壓迫。

  「在高校混,資歷就是資本,人脈就是門路。你一個剛評上講師的年輕人,沒課題支撐,沒人脈背書,想獨立發核心?簡直是天方夜譚。我把你掛在第二作者,已經是給你機會。院裡多少青年教師,求著我帶他們署名都沒資格。」

  陳晚的身體因憤怒和屈辱微微顫抖,下唇被咬得發疼,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劉教授,這篇論文的調研數據是我跑遍全市采的,從框架搭建到文字撰寫,每一部分都是我獨立完成的!您只提了一句無關痛癢的建議,憑什麼占第一作者?」

  她猛地將清樣拍在桌上,調研記錄、開題報告、論文初稿的複印件散落出來,每一頁都寫滿了她的付出。

  「你寫的?」

  劉德明嗤笑一聲,眼角的皺紋像刀刻般堆起,滿是輕蔑。

  他俯身掃了眼桌上的資料,手指隨意撥到一邊,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廢紙。

  「沒有我那一句理論點撥,你的數據就是零散的數字,根本構不成完整的論文框架。再說了,核心期刊第二作者,足夠你評副教授用了。別貪心不足,真把自己當回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傲慢,「忘了告訴你,副教授評審的評委里,有三個是我同門師弟,你能不能過,我一句話的事。」

  「不夠!」

  陳晚終於爆發,積壓的委屈與憤怒衝破了所有隱忍,聲音異常堅定,「我要的是第一作者!是屬於我自己的學術成果,不是你用來人情交換、用來彰顯權威的工具!」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劉德明,哪怕雙腿已經因緊張微微發顫,也不肯退讓半分。

  劉德明的臉瞬間沉如鍋底,紫砂茶杯「咚」地砸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杯沿,在紅木桌面上暈開褐色污漬,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他猛地站起身,瞪著陳晚,語氣里滿是威脅:「陳晚,你別不知好歹!給你第二作者是給你臉,你敢不領情,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作勢要撥,「我現在就給期刊主編打電話,說這篇論文存在署名爭議,涉嫌數據挪用——核心期刊最忌諱這個,直接就會撤稿。到時候,你不僅拿不到署名,還會落下學術不端的嫌疑,在桃州學院乃至整個學界,都別想再混下去!」

  他眼神陰狠如冰,字字戳中陳晚的軟肋:「還有,我跟你們系主任打個招呼,再給你加兩門公共課,還是早晚自習的那種。你不是要兼顧醫院和論文嗎?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精力再做研究。另外,院裡的青年科研基金申報,你也別想了——我是評審組組長,你的申請連初審都過不了。」

  每一句話,都精準拿捏著陳晚的處境,是赤裸裸的權力碾壓。

  陳晚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比外面的寒潮更刺骨。她清楚,劉德明是學科帶頭人,手裡握著國家級課題,掌控著學院的科研資源、評審話語權,甚至能決定青年教師的前途。

  而她,一個沒背景、沒人脈的普通講師,根本無力反抗。自己的家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波,她賭不起。

  此刻走在寒風中,劉德明那句帶著嘲諷的「你不是要強嗎」反覆在腦海里迴響,像魔咒般揮之不去。她強嗎?她不強。如果真的強,就不會在系主任王建國那裡,連一句公正的話都聽不到。

  她抱著所有證據去找王主任申訴,想為自己討個公道。王主任的辦公室里,菸草味混著茶香,透著一股官僚的慵懶。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慢悠悠地翻著她遞過去的材料,眼神敷衍,語氣里的偏袒毫不掩飾:「陳晚,你太年輕,不懂院裡的難處。劉教授是咱們的頂樑柱,手裡那兩個國家級課題,不僅有上千萬經費,還能爭取三個保研名額。學校都得捧著他,你跟他較什麼勁?」

  他放下記錄,瞥了陳晚一眼,語氣輕蔑,「你除了能上好幾門基礎課,還能給系裡帶來什麼實際收益?」

  「王主任,這篇論文……從調研到撰寫,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劉教授只提了一句建議,現在卻……「她頓了頓,沒敢把「搶我的署名」這幾個字說出口,「您看,這些都是我的手寫筆記,時間戳也能證明……「

  「那你寫啊,「王主任嗤笑一聲。

  「沒人攔著你做研究。但你要想明白,在桃州學院,劉教授願意讓你掛第二作者,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真把他惹急了,你往後在院裡寸步難行,值當嗎?「

  陳晚還想爭辯,想拿出更多證據證明自己的付出,王主任卻已經端起茶杯,杯口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逐客令下得乾脆:「陳晚,以大局為重。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回去好好上課。」

  陳晚此刻迷茫無助。

  抗爭?她沒有反抗的資本,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忍受?可那是她耗盡心血的成果,是她對公平與尊嚴的最後堅守。

  她下意識摸了摸羽絨服內側的口袋,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小巧的U盤,那是她早上趁保潔阿姨打掃、辦公室空無一人,偷偷從儲物櫃最深處取出來的。裡面存著論文所有的原始調研數據、實時記錄視頻,還有每一版初稿的修改痕跡,甚至包括期刊編輯初步溝通時,明確提及「獨立作者」的郵件記錄。

  這些都是她熬夜整理加密的備份,原本只是習慣性留存,此刻卻成了對抗權力壓迫的唯一籌碼。

  她快步穿過校園小徑,刻意繞開劉教授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方向,生怕暴露異常。

  回到家,她悄悄打開電腦,將U盤裡的內容再次備份——兩塊移動硬碟,一張光碟。

  一塊移動硬碟藏進書架最底層那本泛黃的《教育心理學》里,另一塊用防潮袋包好後塞進了衣櫃的頂層,光碟用盤皮包好放入電視櫃,U盤留在手邊。

  她又憑著手機錄音,逐字記錄下劉德明威脅時的每一句話,補充了王主任偏袒的語氣細節,翻出之前提交論文時的匿名審稿意見——裡面多次肯定研究方法的創新性,恰好能佐證核心成果出自她手。

  寒風拍打著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響。陳晚望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證據文件,指尖仍在微微顫抖,既有怕被發現的忐忑,也有藏不住的堅定。

  她關掉電腦,將U盤塞進貼身包的夾層,又逐一檢查了書架底層、衣櫃頂層、電視櫃——三個藏匿點,每一個都沒留下痕跡。

  誰也不會想到,這些看似尋常的角落裡,藏著足以掀翻棋局的證據。

  她望向窗外,路燈已經亮了,積雪反射著冷光。

  她沒再多想,拉上窗簾,回身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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