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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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清晨,章再峰剛推開辦公室門,就聽見茶水間傳來細碎的嘀咕聲,夾雜著「數據」「趙偉」「章工」幾個字眼。

  他腳步頓了頓,剛要往前走,茶水間的門被推開,倆年輕同事撞了個正著,臉上的八卦神情瞬間僵住,慌忙低下頭往工位溜,眼神躲閃得厲害——不用猜也知道,話題繞不開上周五那場火藥味十足的競聘答辯。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剛坐下沒兩分鐘,趙偉就揣著杯冒著熱氣的拿鐵晃了過來。

  深藍色西裝依舊熨得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勝券在握的淺笑,語氣熟得過了頭:「章工,早啊。對了,劉副主任剛讓我傳話,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是有緊急工作安排。」

  章再峰心裡「咯噔」一下,李建國上周發來的「小心劉副主任」幾個字瞬間在腦海里炸開。

  劉副主任是競聘答辯前一周剛到崗的,來自發改委,說是臨時駐場監督機構改革落地、保障流程合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手握不小的話語權,連經理平日裡都要讓他三分。

  章再峰壓下心頭的不安,淡淡應了聲「知道了」,起身往副主任辦公室走。

  路過老周時,老周正低頭假裝翻文件,眼角餘光瞥見他,飛快地遞了個眼色,抿了抿嘴唇,無聲地比了個「少說話」的口型,指尖還隱晦點了點牆上「改革監督小組」的公示牌——滿是無奈的警示。

  劉副主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章再峰敲了兩聲進去,對方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桌上攤著開發區項目的全套資料,扉頁「項目負責人:趙偉」幾個黑體字格外扎眼。

  「再峰啊,」劉副主任抬眼瞥他,手指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我駐場這段時間,核心就是盯緊改革落地和項目推進。上周五答辯我全程在,你態度夠誠懇,一線經驗也紮實,但改革這事兒,上頭盯得緊,我駐場這幾個月,得拿出點看得見的東西。趙偉那套數位化轉型,至少能寫進總結報告裡,懂我意思吧?」

  章再峰攥緊了手心,指節泛白,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劉副主任,我得跟您說一聲,開發區項目的沉降數據確實有問題,小數點偏移會影響後續施工安全,我擔心……」

  「數據的事,趙偉昨天就跟我解釋過了,就是整理材料時的筆誤,已經連夜修正了。」

  劉副主任不等他說完就打斷,語氣陡然強硬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帶著監督者特有的壓迫感,「現在是改革關鍵期,開發區項目是重點試點,不能因為這點小事耽誤進度。」

  他說著,手指又敲了兩下桌面——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每次說到關鍵處就敲桌子,像在給自己的話加重音,「組織上定的事,咱基層幹部就別多想了。你把觀測記錄交給趙偉,別讓我夾在中間為難,行吧?」

  這話明著是部署工作,實則是赤裸裸的敲打,警告他別再揪著數據問題不放。

  章再峰心裡跟明鏡似的,劉副主任就駐場幾個月,眼裡只盯著能拿出手的改革「成果」,趙偉那套數位化噱頭剛好能給他的駐場工作交差,自然願意偏袒。

  至於數據對錯、施工安全,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他沒再多辯,默默應下,轉身走出辦公室時,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回到工位,他剛打開電腦,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陳晚」兩個字。一接通,妻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再峰……」陳晚聲音悶悶的,像憋了很久,「劉教授又找我了。」

  「怎麼了?」章再峰心頭一緊,連忙追問。

  「他說……」陳晚頓了頓,呼吸急促起來。

  「他說要是我不肯掛他名字在課題上,不僅這次職稱評不上,連課時量都要扣一半,還讓我去帶新生班——那班上學期換了兩個輔導員都沒壓住,我要是去了……」說到這兒,她的聲音徹底染上哭腔。

  章再峰攥緊了話筒,指節捏得發白。

  他太清楚陳晚的顧慮了,四十多歲的人,精力本就不如年輕人,既要搞學術研究,又要應付調皮的新生,根本分身乏術。

  可他嘴裡能說的,還是那句無力的安慰:「先別急,晚上回家再說。」

  「回家說,回家說,你就會說這句!」

  陳晚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壓抑的怒火與委屈,「章再峰,咱倆都快讓人逼到牆角了,你還在那兒慢慢想辦法?!」

  職場上的強權壓制還沒消化,家裡的煩心事又接踵而至,壓得章再峰胸口發悶。


  不等他再說什麼,電話就被匆匆掛斷,聽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他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渾身乏力。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趙偉就又湊了過來,嘴角勾著幾分玩味,語氣里的挑釁藏都藏不住:「章工,跟嫂子打電話呢?我聽說嫂子在評職稱,這年頭做事得懂點分寸,識時務者為俊傑,別跟自己、跟家裡人置氣。」

  章再峰懶得搭茬,剛要低頭翻找桌上的觀測草稿,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李建國發來的微信,

  只有簡短一行字:「趙偉下午要去現場,盯緊了。」

  他盯著「盯緊了」三個字,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李建國從不無的放矢,這話背後定然藏著隱情。

  十五年前的畫面突然湧上心頭——那年他剛入行,跟著老師傅在工地上學沉降觀測,老師傅蹲在測量儀前,一邊記數據一邊叮囑:「小章啊,咱干工程的,這手寫記錄就是命根子。數據不對,樓塌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章再峰猛地攥緊手機,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隱約猜到,趙偉去現場絕非單純巡查,恐怕是想趁此機會篡改實測數據,坐實「筆誤修正」的說法。

  他下意識摸了摸抽屜里的手寫觀測筆記,這是他的底線,絕不能讓趙偉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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