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文件下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章再峰趕去單位時,動員大會已開過半——他不是故意缺席,實在是陪父親做增強CT和核磁共振耗太久,等造影劑代謝、取片就耽誤兩小時,直接錯過了時間。

  片子到手,醫生捏著CT片對光查看,眉頭擰成疙瘩,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心神不寧的章再峰,語氣沉緩又帶著幾分審慎:

  「你父親這個情況,有點複雜。CT上能看到肺部有占位性陰影,邊緣不算清晰,增強掃描後有異常強化信號,但磁共振的結果和CT存在些微差異——磁共振對軟組織解析度高,卻沒明確排除良性病變的可能,反而因為太敏感,掃出了些不確定的微小信號異常。」

  醫生頓了頓,指尖輕點桌面,目光裡帶著職業性的克制:「肺部問題優先靠CT定性,MRI僅作輔助,現在兩種結果對不上,沒法直接定性。他咳嗽超兩周還咯血,這症狀絕不能大意。」

  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褲縫,喉嚨發緊地追問:「醫生,那這個陰影……最壞的可能是什麼?」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趙偉意氣風發的臉,又立刻被父親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樣覆蓋,職場的焦灼與家庭的牽掛在心底擰成了結。

  醫生放緩語氣卻不失嚴謹:「現在說不準,炎性結節、結核球都有可能。MRI易出假陽性,別自己嚇自己。」他寫下醫囑,「戒菸防受涼,先查腫瘤標誌物,然後做穿刺活檢定性質。」

  章再峰僵硬地點點頭,道謝時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

  他到單位時,辦公樓大廳的電子屏上滾動著紅字標語:「深化改革,提質增效,譜寫國企發展新篇章「。那紅光刺目,像警報。

  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經理在台上講話,PPT上打著鮮紅的大字:深化桃州市國有企業機構改革動員大會。

  章再峰坐在最後一排,旁邊的趙偉遞給他一份的文件:「章工,給您留的。」

  章再峰看見了其中一行:「技術科併入工程管理部,設立技術總監一名,正科級,面向全系統競聘上崗。」

  「正科級「三個字,像三根釘子,釘進他的視網膜。

  經理在台上說:「這次改革,是機遇也是挑戰。希望同志們積極準備,踴躍參與,展現出新時代國企員工的風采。」

  散會後,二樓技術科,八張桌子,每張後面都坐著人,卻沒人說話,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滑鼠的點擊聲,那聲音密集得像在搶答什麼。

  老周科長把章再峰和趙偉叫到辦公室:「你倆,誰有意向?「

  趙偉立刻表態:「我報名。「

  章再峰猶豫了一下:「我...考慮考慮。「

  「別磨蹭。」老周敲桌,「下周五前交齊材料,少一樣不行,你們公平競爭,別搞小動作。」

  從老周辦公室出來,趙偉拍拍章再峰的肩:「章工,不管誰上,咱們都是兄弟。「

  辦公室瞬間泛起騷動,劉工偷瞥、張姐遞眼神、老馬磕茶杯蓋。誰都門兒清,這一拍就是趙偉下的戰書。

  他打開電腦,登錄內網,把文件下載到桌面。實施方案共38頁,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競聘條件「那一欄:本科及以上學歷,中級以上職稱,五年以上相關工作經歷,年齡45周歲以下。

  十五年資歷對五年名校文憑,四十歲經驗對三十五歲野心,章再峰未戰先怯。他扒完競聘條件,他每一條都符合。但符合有什麼用?符合的人,全單位有二十多個。

  手機震了,是陳晚發來的微信:「再峰,我今晚可能要通宵改申報書,不回了。你記得給錦洋做飯,監督他寫完三套卷子。」

  他回:「好。「

  回完,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這個字,是他對陳晚說得最多的字。好,你去忙;好,我來做;好,知道了。這個字像一塊磚,壘起了他「躺平「的高牆。

  現在,牆外面有人在拆磚。

  他回到座位,打開電腦,開始寫競聘材料。但寫了十分鐘,只敲下三行字:「本人章再峰,2003年畢業於桃州學院土木工程系,同年入職本單位,持有中級工程師職稱……」

  他寫不下去了。因為這三行字,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履歷。沒有亮點,沒有成績,沒有項目。

  他有什麼業績?

  他審核過的圖紙能堆滿半間屋,他簽過的文件能裝滿一個檔案櫃,他處理過的技術問題能寫一本案例集。


  但這些,都不算業績。業績要量化,要獲獎,要「獲得市級以上表彰或榮譽」,要「獨立主持過重大項目」。

  他都沒有。

  他有的只是「參與」,只是「協助」,只是「完成本職工作」。

  這些詞語,在競聘的戰場上,像泡沫。

  趙偉的印表機開始工作,吐出一張又一張材料。

  章再峰瞥了一眼,封面上是「個人工作業績彙編(2013-2018)」,厚厚一沓。

  「章工,「趙偉走過來,遞給他一顆煙,「別多想,就是個形式。您資歷這麼老,領導心裡都有數。「

  話是安慰,但眼神是挑釁。

  章再峰接過煙,沒點。他知道,這場形式,會決定他未來十年的位置。

  坐上去,就是正科級,就是獨立辦公室,就是每月多兩千塊工資。坐不上去,就是合併後的普通科員,就是聽人指揮,就是在三十五歲的趙偉手下幹活。

  他四十了。四十歲的科員,在國企,基本等於判了緩刑。

  手機又震,是李建國發來的微信:「文件看了?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起身,路過趙偉身邊時,看見他正在裝訂材料,封面左上角,貼著一張兩寸正裝照。照片裡的趙偉,笑得自信,眼神里有光。

  章再峰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的工作證,照片還是十年前拍的,那時候他三十歲,眼神也有光。現在,那照片上的自己,是另一個人。

  老領導正在泡茶,見他進來,指指沙發:「坐。」

  「文件我看了。「章再峰坐下,「科長說要報意向。「

  「你打算報嗎?「李建國把茶杯推給他。

  「我……「章再峰握著杯子,水溫燙手,「我再想想。「

  「想什麼?」

  「想自己夠不夠格?想趙偉會不會使絆子?想萬一選不上怎麼辦?」

  章再峰被說中心事,低頭喝茶,茶葉末粘在舌頭上,苦澀。

  「我跟你透個底。」

  李建國說,身子前傾,聲音壓低:「這次改革,國資委領導親自抓。技術總監這個位置,他心裡有數。你要想上,就得讓他看見你。」

  「怎麼看見?」章再峰抬頭。

  「不是看見你這個人,」李建國搖頭,「是看見你的本事。你懂技術,這我知道。但一把不懂,他要看材料,看數據,看亮點。你的材料,不能只有三頁紙。」

  章再峰臉一紅。他的競聘材料,只有三行。

  「趙偉最近常往經理辦公室跑。他有個親戚,在政府辦。你知道的,桃州市就這麼大,關係網比蛛網還密。「

  章再峰當然知道。他當年能進國企,也是因為父親認識李建國。那是他最後一次「朝上走」,之後就是十五年的「朝下看」。

  「李科,「他問,「您說我還有希望嗎?」

  「但你要動。不動,戲就唱完了。」

  李建國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章再峰:「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技術案例,你拿去參考。挑幾個你能講的,講得精彩的,寫進去。」

  文件夾很沉,裡面有三十多個案例,每個都寫著詳細的處理過程和效果評估。章再峰翻了幾頁,發現都是自己參與過的項目,在老領導筆下,都成了「亮點」。

  「這不是造假,這是包裝。你的本事,以前我替你吆喝;以後,你得自己吆喝。」

  章再峰抱著文件夾出門時,覺得懷裡抱的是一塊敲門磚。

  回到辦公室,趙偉已經不在了。他的桌子上,競聘材料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章再峰坐下,打開文件夾,開始看第一個案例:2009年,工業新區廠房沉降處理。

  他記得那個項目。他當時跟著李建國跑現場,遞圖紙,算數據。最後的方案,是李建國定的,他不過是個建議者和執行者。

  但在案例里,他的名字寫在「主要參與人」,工作描述是「獨立負責沉降觀測與數據分析,為方案制定提供關鍵依據」。

  他看了一下午,把三十多個案例看完了。每個裡面都有他,每個都被包裝得閃閃發光。

  傍晚下班時,他填完了競聘表,在「主要業績」那裡,寫了四句話:

  1.參與完成市級重大技術改造項目12項,其中3項獲市級表彰。

  2.獨立處理重大技術隱患5起,累計挽回經濟損失兩千餘萬元。

  3.培養年輕技術人員3名,均在技術崗位發揮骨幹作用。

  4.發表專業技術論文2篇(其中1篇獲省級學會二等獎)。

  他寫完,自己都覺得臉紅。這些「業績」,有一半是水分。但李建國說得對,本事得吆喝,不吆喝,誰看得見?

  他點擊提交,發送到老周科長的郵箱。發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輕鬆了,像還了一筆債。

  但債真的還了嗎?沒有。他只是剛剛開始借新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