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蛋糕上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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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館門口又呆呆地站了片刻。秋風似一個頑皮的孩童,肆意地卷著地上的落葉,那些枯黃的葉片擦過他的腳踝,帶來一陣又一陣刺骨的涼意,仿佛要鑽進他的骨髓里。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夾克,深吸一口氣,那涼颼颼的空氣順著鼻腔直抵胸腔,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努力壓下心頭如潮水般翻湧的情緒,那些複雜的情感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隨後,他緩緩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路上的行人不像白天那般熙熙攘攘,漸漸少了許多。街邊的商鋪卻陸續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透過那一扇扇明亮的玻璃窗灑了出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章再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老長,隨著他的步伐,那影子也不斷地變幻著形狀。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的光柱劃破黑暗,又瞬間消失,只留下一陣輕微的引擎聲在空氣中迴蕩。

  晚上八點,章再峰順道拐進了樓下的蛋糕店。店內瀰漫著一股香甜的氣息,那是奶油和蛋糕混合的獨特味道,甜膩卻又誘人。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蛋糕,讓人眼花繚亂。他徑直走到櫃檯前,取了下午提前預定的蛋糕。店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扎著高高的馬尾辮,臉上化著淡淡的妝,帶著甜甜的笑容,聲音清脆悅耳:「叔叔,要幫您在蛋糕上寫祝福語嗎?默認是生日快樂,也可以按您的要求改。」章再峰微微一愣,腦海里先冒出來的是「章再峰四十不惑」,這幾個字在他腦海中盤旋,仿佛在提醒著他這個特殊的人生節點。可話到嘴邊,他卻改了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仿佛那幾個字一旦說出口,就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寫『平安喜樂』吧。」不惑與否,他已經不在乎了。此刻,他最想要的,不過是一家人平平安安,能在這平淡的生活中尋得一絲喜樂。

  提著蛋糕走出蛋糕店,外面的夜色更濃了。章再峰加快了腳步,很快就到了家門口。他掏出鑰匙,緩緩插入鎖孔,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電視屏幕反射著微弱的光,那光在黑暗中閃爍不定,像是在訴說著孤獨。章錦洋還沒回來,陳晚下午發來微信說會議要開到九點,看來是趕不上一起吃蛋糕了。

  章再峰走進客廳,看到父母坐在沙發上,正安靜地看著一檔養生節目。電視裡專家的聲音平緩又清晰:「肺結節早期症狀不明顯,很容易被忽視,大家一定要注意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母親戴著老花鏡,眼睛緊緊盯著屏幕,聽得十分認真;父親則微微眯著眼,靠在沙發上,神情有些慵懶。

  章德富聽見開門聲,轉過頭,目光落在章再峰手裡的蛋糕上,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又藏著心疼:「費這錢幹啥?不用搞這些虛的。」他的手在空中揮舞著,臉上的皺紋也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媽說要過的。」章再峰一邊說著,一邊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開始拆開外層的包裝紙盒。那包裝紙是淡藍色的,上面印著一些可愛的卡通圖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沙沙」的聲響。裡面是個八寸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像一層柔軟的雲朵,上面用深棕色的巧克力醬潦草地寫著「平安喜樂」四個字,旁邊還點綴著幾顆顏色鮮艷的水果罐頭丁,有黃澄澄的菠蘿、紅彤彤的櫻桃,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誘人。他從蛋糕盒的夾層里拿出蠟燭,一共四根,一根代表十年,正好對應自己的四十歲。

  「爸,咱倆一起吹。」章再峰拿著蠟燭,走到沙發邊。他的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章德富連連擺手,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今天是你生日,你自己吹就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歲月的滄桑。

  「您七十大壽,本來就該一起過,這蠟燭必須一起吹。」章再峰語氣帶著幾分固執,眼神堅定地看著父親。他伸手把老人從沙發上扶起來,老人的身體很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章再峰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慢慢走到餐桌前。章母跟在後面,眼裡滿是欣慰的笑意,她的腳步有些蹣跚,但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打火機「咔噠」一聲響,蠟燭被點燃了。四簇小小的火苗在晚秋微涼的空氣里輕輕跳動,映著三人的臉。那火苗閃爍著,像是在訴說著生活的溫暖與希望。章再峰抬手關了客廳的燈,瞬間,整個空間裡只剩下這點微弱的光,把三個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在牆壁上影影綽綽,仿佛一幅古老的油畫。

  「快,許個願吧。」章母在一旁輕聲說,語氣裡帶著溫柔的期許。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空氣中迴蕩。

  章德富閉上眼睛,眉頭微微蹙起,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虔誠的神情,仿佛在向命運訴說著自己的心愿。章再峰站在他身旁,借著燭光仔細打量著父親,突然發現父親的眉毛已經全白了,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眼角的皺紋也比記憶里深了許多,一道道刻在臉上,全是歲月的痕跡。那皺紋里,藏著生活的艱辛與不易,藏著對家人的關愛與牽掛。


  他許了什麼願?章再峰幾乎不用猜就能想到——大概是「自己身體爭氣點,別拖累孩子」,又或者是「再活幾年,看看孫子考上(大學)」。這些簡單而又樸實的願望,飽含著一位父親對子女深深的愛。

  輪到自己許願了。章再峰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卻一片空白,沒有絲毫頭緒。往年過生日,他的願望永遠離不開「別出事」「別折騰」「別改變」,他太怕現有的安穩被打破,太習慣了這種「朝下看」的安逸。但今天,李建國的話、陳晚焦慮的眼神、兒子沉默叛逆的背影、父親咳嗽時佝僂的腰,全都在腦海里攪成一團,讓他根本靜不下來。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嘴唇微微顫抖,內心在激烈地掙扎著。

  他忽然想起2003年的那個夏天,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夜晚。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水汽,仿佛能擰出水來。導師把畢業證遞給他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導師的語氣複雜地說:「再峰,你是幸運的。很多比你優秀的學生,都沒這麼好的機會。」

  幸運。是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幸運的。但李建國說得對,命運給的禮物都有價碼,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也許,四十歲的今天,就是他該付帳單的時候了。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和父親一起吹滅了蠟燭。火苗熄滅的瞬間,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蠟油味,有點嗆人。幾乎是同時,章德富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聳一聳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章母急忙摸索著打開客廳的燈,那明亮的燈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她轉身去廚房倒溫水,腳步匆匆,水杯里的水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晃動。她又快步回來幫老伴順背,手輕輕地拍打著老人的後背,眼神里滿是擔憂。章再峰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拆蛋糕的塑料刀,指尖微微發顫,那塑料刀的邊緣有些鋒利,刺痛了他的手指,但他卻渾然不覺。

  手機震動的聲音打破了客廳里的慌亂。章再峰像被驚醒一般,猛地掏出手機,是陳晚發來的消息。第一條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會議室的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課程安排和時間節點,字跡潦草卻透著急切。那些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訴說著工作的繁忙與緊迫。緊接著是一條文字消息:「方案有重大調整,要推倒重來,今晚可能回不早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復,又一條消息跳了出來,是章錦洋發來的:「爸,我打完球跟同學約了去他家寫作業,題目有點難,想跟他討論下,晚點回。」

  晚點回。是幾點?章再峰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終究還是沒問。他抬眼看向父親,老人終於止住了咳嗽,臉色漲得通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擺了擺手,啞著嗓子說:「沒事,老毛病了,不礙事。」他的聲音虛弱無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蛋糕被切開了,奶油甜得發膩,混著巧克力的味道撲面而來。章再峰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膩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卻讓他覺得胃裡更堵了,像壓著一塊石頭。那石頭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章母把最大的一塊蛋糕端到老伴面前,小心翼翼地遞過叉子,她的手有些顫抖,蛋糕都差點灑了出來:「你多吃點,最近都瘦了,補補身子。」

  瘦了多少?章再峰沒留意。他好像很多年都沒認真看過父親了。記憶里那個能單手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水泥、能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健步如飛的男人,什麼時候縮水成了眼前這個連咳嗽都直不起腰的小老頭?時光好像在他身上按下了加速鍵,悄無聲息地就帶走了他的力氣和健康。父親曾經濃密的黑髮早已變得花白,背也駝了,走路也變得緩慢而蹣跚。

  他又想起李建國在車裡說的話:「有些人,靠運氣進來,靠本事留下;有些人,靠本事進來,靠運氣混日子。你屬於前者。」

  不,他想,不能再混下去了。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朝下看」,不能再每天數著日子等退休,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不改變」上,更不能再把一切都交給命運安排。

  四十歲,該朝上看看了。哪怕上面什麼都沒有,哪怕前路全是未知,也得親自去看看,去闖一闖。

  他放下叉子,掏出手機,點開和王磊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堅定地打字發了過去:「磊子,你那個餐館的外賣平台是怎麼入駐的?我想學學流程。」

  王磊回復得很快,幾乎是秒回:「咋,峰哥,想通了?不再守著你那鐵飯碗了?」

  「嗯。」章再峰只回了一個字,卻覺得心裡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突然鬆了。想通了,真的想通了。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仿佛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蛋糕上的蠟燭早已熄滅,凝固的蠟油順著蠟燭杆滴落在奶油上,像一道道淺淺的淚痕。但章再峰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被剛才那四簇跳動的火苗點著了。不是年輕時的鬥志昂揚,不是爭名奪利的野心,而是一種更樸素、更堅定的東西——叫「不能就這麼算了」。

  窗外,桃州市的夜色越來越濃,把整個城市裹進一片靜謐里。遠處的樓房一盞接一盞亮起了燈,暖黃的光點連成一片,像無數雙溫柔的眼睛,靜靜看著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和他即將面對的、命運早已標好價格的後半生。

  章母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嘴裡小聲念叨著:「陳晚也是,再忙也得回家過個生日啊,再峰四十歲,多重要的日子。」

  章再峰沒接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晚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一輛外賣小哥的電動車飛馳而過,車后座的保溫箱上印著熟悉的logo,正是王磊家餐館的。

  那保溫箱在電動車的顛簸下輕輕晃動,在路燈的照射下閃著微弱的光,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他忽然覺得,是時候了。是時候從那個一直朝南、安逸卻封閉的沙發上站起來,走出這間朝南的客廳,去迎著風,真正地跑一跑了。

  哪怕跑得很慢,哪怕跑得很狼狽,哪怕會摔倒,會受傷。

  哪怕,他早已過了奔跑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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