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叫一聲老師,自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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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叫一聲老師,自不為過

  陳志幹活的菜場在東城的朝內菜場,離紅星電影院可不近。可見,老白為了弄到手那兩板豆腐,花了多大的功夫吧。托關係都找到朝內菜場的陳志了。

  關山月和王利平騎著自行車來到朝內菜場,時間已經10點多了,沒想到這裡仍然有長長的隊伍在排著。

  北京城的菜市場一般早晨六點就開門了,不過為了能搶到好東西,大多數情況下不到六點,菜場的大門口就已經擠滿了人。

  特別是要趕上有緊俏商品或者特價處理,提前得到消息的附近老百姓會來的更早,隊伍排的自然也更長。

  關山月估計,今天朝內菜場肯定有什麼好東西,不然的話,不至於到現在都10點多了,大傢伙還滿心熱情的排著這麼長的隊,看著都一路拐到萬曆橋胡同裡面啦。

  原來這兒關山月來過,大概知道這邊的基本情況。朝內菜市場分前後兩個貨場,前貨場主要經營煙、酒、糖果、糕點、蔬菜、水果之類。

  後貨場才是經營蔬菜和肉、禽、蛋、水產之類,陳志賣豆腐應該在後市場。可是這會兒整個後市場的大門都被排隊的人堵得嚴嚴實實,每一個想往前湊的人,都會被排在隊列里的人滿含著戒備的眼神打量個不停。

  你要敢硬著頭皮順著隊伍一直往大門那邊走,肯定該有人衝著著你嚷嚷。

  王利平和關山月看見眼前的情形,不禁對視了一眼,都苦笑了一下。

  關山月向旁邊排在隊伍里,一個拎著籃子的大媽打聽了一下:「大媽,咱今兒這是什麼熱鬧?

  排這麼多人?」

  那大媽看了看推著自行車的關山月和王利平,笑著說:「你們倆不是這一片的吧?今兒有特價豬肉,放出來的量特別多。哪怕每人把兩斤的定量全買完,都足足的。」

  怪不得呢!可惜,這麼巧趕上了他也湊不了這熱鬧,因為,戶口不在這一片,他的本兒在這兒買不了東西啊!不然的話也買兩斤五花肉回去,讓老白給專門做一頓小炒紅燒肉也是一種享受。

  從去年四五月份開始,北京城的豬肉供應又開始出現緊張,所以重新實行了中斷了好多年的「憑證定量」,現在每個居民每人每月兩斤定量,當然要是每一次買的少,零售兩毛以下的不登證。

  現在豬肉分三等賣,一等肉大概是8毛多。二等的7毛左右一斤,三等的6毛多一斤。當然根據季節和供應關係,價格略微有浮動,但是差別一般不大。也不知道今天特價肉到底是哪一等級,能便宜多少?不過關山月對這個不操心,反正也買不了!他更操心的是怎麼才能擠進去找人?

  他踮著腳尖往前面看了看,乾脆對王利平說:「王老師,咱們把自行車放一邊,你看著車子,我進去找陳老師。」

  關山月臉皮厚,誰願怎麼看他就怎麼看,哪怕有人沖他起鬨瞎喊,他也不在意,只當沒聽見。

  一路在人群中擠來擠去,費了好大勁兒,總算是擠進了後貨場。

  這年頭的菜市場,環境沒法說,誰來誰知道,反正這後貨場因為賣的都是雞鴨魚肉,所以滿鼻子怪味,關山月是不太適應,不得不先把鼻子捂上了。

  只要過了豬肉攤子,菜市場裡邊人倒不多,大多數櫃檯都在收拾打掃。所以關山月很容易就找到了陳志。

  「陳老師。」

  正拿個拖把在那兒拖白瓷磚櫃檯的陳志,看見竟然是關山月,有點驚訝,還略微愣了一下,不過很快臉上帶上了笑容,問:「你今兒怎麼來了?」

  關山月覺得在這兒也沒什麼好客氣的,於是直接把王利平老師想找陳志彈琴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陳志眉頭皺的很緊,沉吟了一會兒,把拖把交給櫃檯里的另外一個人,打了個招呼:「小倪,活你先幹著,外邊來了朋友,我出去看看,照應一下。」

  「您去吧。這點活您就甭管了,都給我了。」

  「那行,明兒我多來點兒。那您受累,我先走了。」

  陳志把身上的橡膠圍裙和橡膠袖套摘下來,又換掉了高筒膠鞋。然後才跟關山月一塊兒從朝內菜市場裡擠了出來。

  搞音樂的跟搞音樂的人說話,似乎有特定的溝通密碼,交流起來簡單的很,兩句話一寒暄,王利平和陳志兩個人就一人一根煙,在菜市場對面的小胡同口熱聊了起來。

  看他們兩個頭頂頭的架勢,誰也不相信,他們倆原來不認識,簡直就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樣。


  不是親眼目睹,實在是無法想像,就在這世俗氣沖天,耳邊全都是嬉笑怒罵的市井吵鬧聲,鼻子裡還有菜市場不時透出來的真正怪味兒的地方,兩個一點都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就像鍾子期和俞伯牙一樣,話語十分投機的聊的全都是高山流水。

  「你說的用夏威夷吉他,來表現熱帶風光,這種想法絕對沒問題。它那種音質和旋律感,天生就具有那種誘人的熱帶風情。」

  「可是,我心裡一直很擔心。現在的領導,還有社會上的老百姓對吉他偏見太大,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呵呵,說句不好聽的,對這樣的事情我感受是最多的。六幾年的時候,我給新聞紀錄片配了一曲夏威夷吉他。從那以後麻煩就沒斷過。以至於到現在我都有近10年沒再彈過吉他了。你看看我這一雙手。就為了保住它們倆,我10年在菜場裡幹活不管是多重的活,能不用手就不用手,背東西都專門自己設計了一個用套鎖往背上直接甩的裝置。你去菜場裡打聽打聽,誰沒看過我的笑話。可是我不在意,就是想著萬一有一天我還有機會彈琴呢。」

  關山月沒想到,陳志和王利平會短短的幾句話以後,就能當著他的面說出來這麼發自肺腑的話。這可真有俞伯牙和鍾子期的感覺了。看來不光男女之間會有一見鍾情,在友誼和藝術的交流上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可能目前這兩個中年男人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反正,現在王利平看著陳志伸到他面前的那雙手早已經熱淚盈眶。摘下來眼鏡,掏出手絹擦個不停。估計,他也想起了自己連續幾次遭受迫害的經歷了吧!都不容易,熬過來了就是勝利,只要心還在,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說實話,面對著經過風雨劫後餘生,心裡還懷揣著音樂夢想的兩個人,關山月覺得那首《重頭再來》,倒是唱給他們挺合適。可比後來唱給工人師傅們有道德的多了。

  他看著因為幾句話,回憶起了往日歲月,無語凝噎的兩個中年人,收斂一下情緒,輕聲說:「陳老師,王老師,咱們換個地兒,或者直接去新影廠,有把吉他說起來不是更方便嗎?」

  王利平使勁的擦擦淚,「對,咱們現在就去彈曲子去。那些不高興的事兒就叫它過去吧。咱們以後就專心搞自己的音樂,別的什麼心也不操。我決定了,既然認為最合適的就是夏威夷吉他,我就尊重音樂本身,不再去胡思亂想瞻前顧後考慮那些亂七八糟的因素。不管誰提反對意見,只要這個工作讓我負責,我就用吉他來表現這段旋律。」

  陳志笑了起來,很認真的點點頭,「好,只要是你負責這件事兒,你願意用吉他的旋律,那這段吉他我就給你彈。走,先跟著我拐回家一趟,然後再去新影廠。」

  陳志去菜市場旁邊,推出來自己的自行車,三個人一路朝他家趕去。

  「早些年我家在北新橋住過,就在北影樂團的附近,後來搬到金魚胡同,真可稱得上是顛沛流離。後來搬到現在住的轎子胡同,才算是穩定下來,現在已經住了六七年了。」

  陳志家是在轎子胡同里的一個大雜院,只是很小的兩間小西房,看樣子每間頂多也就七八平米口」家裡沒人,上班上學去了。咱也不在這兒多停,我進屋拿個東西咱們就走。」

  正在這時,隔壁一間屋子門被推開,一個戴眼鏡的老頭露出頭來,看了看陳志,然後又打量打量跟在旁邊的關山月和王利平。

  陳志連忙笑著打招呼:「徐大爺,您這會兒沒出去?」

  「沒有,小陳,我這個戲匣子又不響了,有時間你幫我看看。」

  「行。我這會兒得出去,有事兒,等回來了一會兒就給您修好,不耽誤您6點聽廣播。」

  關山月感覺著那老頭的自光又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兩眼,然後衝著陳志點點頭,把頭縮了回去,屋門又被關上了。

  陳志則攤攤手,笑著用打趣的口吻對關山月和王利平說:「你看,咱這手指頭靈巧也不是沒用。干點修理的精細活兒挺拿手。」說著他自己搖著頭笑了起來,語氣中充滿了無奈,但是又透著灑脫。

  關山月覺得,哪怕不說彈吉他和音樂作曲,只是光從歷經磨難以後面對人生的這種態度,陳志身上就有很多值得他學習的東西。

  話真說回來,哪怕他的情況特殊,有兩世為人的經歷,也未必能夠有陳志和王利平人生經歷的磨難更多,經受的考驗更殘酷。所以,他們仍然能夠笑看人生,不畏風雨,就沖這一點兒,叫一聲老師,自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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