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域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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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火,本是願力所凝,至純至和。

  然而這一日,范塵端坐神域正殿,運轉《九幽鎮土祇元經》吸納周天願力時,眉心卻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那痛感極隱晦,像是清水裡混入了一滴墨,不細察幾乎無法察覺。他緩緩睜眼,金輝流轉的神目中閃過一絲凝重——自穿越至今,香火願力向來溫順平和,從未有過這般異狀。

  「蘇先生。」

  范塵聲音不高,卻穿透殿宇。片刻後,一襲青衫的蘇廉步入殿中,手中還捧著一卷新整理的戶籍冊。

  「主公有何吩咐?」

  「近日神域內,可有不妥之處?」范塵指尖輕叩神案,案上香爐青煙筆直如柱,「我方才運轉功法,察覺願力中雜有一縷……不協之感。」

  蘇廉眉頭微蹙,放下書卷仔細回想:「若說異常,倒有一事。三日前,東村王老漢家的牛突然發狂,撞傷了兩個勸架的鄉鄰。這本是尋常事,但怪的是,那牛被制住後,眼中竟淌下血淚,口吐人言說了句『地脈有污,神亦蒙塵』,而後便倒地氣絕。」

  「此事為何不曾報我?」

  「當時主公正閉關穩固戰後所得,屬下便自作主張先行查驗。」蘇廉拱手道,「那牛屍已交由公輸先生解剖,其內臟並無病變,神魂卻已消散無蹤,像是……被什麼抽空了。」

  范塵起身,神袍無風自動。

  ---

  公輸衍的工坊設在神域西北角,這裡堆滿了各式機關零件、礦物樣本以及貼著符籙的封存箱。老人正伏案觀察一塊暗紅色的岩石切片,聽聞腳步聲,頭也不抬:「主公來得正好,看這個。」

  顯微鏡是范塵用系統兌換的初級物品,公輸衍卻用得如臂使指。范塵湊近目鏡,只見切片中,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色脈絡如活物般緩緩蠕動,正侵蝕著岩石本身的晶格結構。

  「這是從何而來?」

  「那瘋牛胃裡找到的。」公輸衍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眼窩,「牛生前啃食過東村後山新露出的一片岩層。屬下派人去取了樣本,結果——」他指向牆角幾個貼滿符紙的鐵箱,「所有取自那片岩層的石頭,都有這種『活』的侵蝕性。」

  范塵伸出二指,隔空攝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樣本。神念探入的瞬間,他仿佛聽見了千萬個細碎的嘶鳴——那不是聲音,而是某種規則的囈語,充滿饑渴與惡意。

  「嘶……」

  他立刻切斷聯繫,指尖已蒙上一層淡淡灰氣。體內神格自發運轉,金光流轉間才將那灰氣逼散。

  「主公!」蘇廉與公輸衍同時色變。

  「無礙。」范塵面色凝重,「這東西……在吞噬靈氣,並試圖污染接觸者的神念。若非我有神格護體,普通修士觸碰,怕是不出半刻就會神魂受污。」

  公輸衍臉色發白:「這究竟是什麼?」

  范塵沉默片刻,土地神破碎記憶中,某個被塵埃掩埋的片段忽然浮現——那是蒼穹崩裂的畫面,無數金色神血如雨灑落,而黑暗深處,正蔓延出與此同源的、蠶食萬物的氣息。

  「是『詭異』。」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或者說,是它最表層的污染具現。」

  殿內一時寂靜。

  蘇廉最先反應過來:「按主公先前所述,詭異乃異界侵蝕之力,無形無質,善寄生偽裝。那這片岩層……」

  「是被侵蝕的『傷口』。」范塵走到窗邊,望向神域外蒼茫的荒原,「真靈界天道崩毀,世界屏障千瘡百孔。這些污染如同滲入土地的毒液,會先侵蝕地脈、礦物、水源等無靈智之物,再通過它們,間接影響生靈。」

  公輸衍倒吸涼氣:「所以那牛是吃了被污染的草料,才……」

  「不止。」范塵轉身,「牛臨死前那句話,恐怕不是牛說的,而是污染源借它之口傳遞的信息——『地脈有污,神亦蒙塵』。這是在宣告,也是在試探。」

  蘇廉眼神一凜:「試探什麼?」

  「試探我這個土地神,是否已察覺它們的滲透。」范塵走回神案前,指尖划過虛空,一幅以神域為中心、輻射方圓百里的光影地圖浮現而出,「東村後山……這裡的地脈走勢,原本該連接南面老樟樹下的靈泉。」

  光影地圖上,代表地脈的金色細流果然在此處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斷點」。

  「地脈被污染阻斷,靈泉遲早枯竭。」范塵眯起眼,「而靈泉,正是東村三百戶人家飲用灌溉之源。若泉枯,民心必亂,香火願力便會動搖——這便是它們的手段:不從正面強攻,而從根基處腐蝕。」


  公輸衍咬牙:「好歹毒的計算。」

  「更麻煩的是,」范塵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既然地脈已被滲透,那依託地脈而生的『靈』,恐怕也難逃污染。」

  蘇廉立即領會:「主公是指……東村的『社靈』?」

  每個村落自有其模糊的集體意識凝聚,在神道體系中稱為「社靈」,雖未開智成神,卻是土地神汲取香火的重要中介。范塵重塑神域後,各村社靈已初步甦醒,其中以東村社靈最為活躍。

  「取東村香火簿來。」范塵吩咐。

  片刻後,蘇廉捧來一本泛黃簿冊。范塵展開,神目掃過記載著每戶每日誠心祈願的頁面——前三日還一切正常,但從昨日開始,東村提供的願力總量未減,質量卻出現了微妙下滑。

  那種感覺,就像是清澈溪水中混入了泥沙。

  「果然。」范塵合上簿冊,「社靈已被污染,只是程度尚淺,還在本能抵抗,所以願力總量不變,卻已不純。」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近日神域內,可有誰行為異常?尤其是與東村來往密切者。」

  蘇廉與公輸衍對視一眼。

  「若說異常……」公輸衍猶豫道,「岩伯這幾日,似乎總在工坊待到深夜。屬下偶然見他對著圖紙發呆,喚他也不應,像是魔怔了。」

  岩伯,原名石岩,是神域內手藝最好的老石匠,負責神像修繕與建築雕琢。范塵記得,此人虔誠勤懇,家中三代都是東村人。

  「他近日可去過東村後山?」

  「三日前,東村祠堂門楣開裂,岩伯去修繕過。」蘇廉回憶道,「回來時,還帶了一布袋山石,說是質地特別,想研究能否用作雕刻。」

  范塵心頭一沉。

  「走,去工坊。」

  ---

  岩伯的工坊單獨設在一處偏殿,殿內堆滿了未完成的石雕:慈眉的土地神像、威武的兵將、憨態可掬的瑞獸。老人正蹲在一尊半人高的石虎前,手中刻刀懸停,目光呆滯。

  「岩伯。」范塵輕聲喚道。

  老人毫無反應。

  公輸衍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岩伯渾身一顫,猛地回頭——那一瞬間,范塵看見他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灰翳,但轉瞬即逝。

  「主、主公?」岩伯慌忙起身行禮,動作卻有些僵硬,「小老兒方才走神了,罪過罪過。」

  范塵微笑:「無妨。聽說你從東村帶了山石回來?可否讓我看看?」

  岩伯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就是些尋常石頭,小老兒已丟在牆角了。」他指向殿角,那裡果然堆著些碎石。

  范塵神念掃過,確實是普通山岩,並無污染痕跡。

  但正是這份「乾淨」,讓他更生疑竇——東村後山的岩層已被污染,岩伯帶回來的怎會毫無異狀?除非……他有意挑揀過,或已暗中處理掉了被污染的部分。

  「岩伯近來雕刻,可還順手?」范塵看似隨意地走到那尊石虎前,伸手撫摸虎頭。觸手的瞬間,他感知到了一絲極隱晦的、與那岩石切片同源的氣息。

  這石虎,用的是被污染的石料!

  「順手,順手。」岩伯賠笑,「就是年紀大了,精神不濟,有時刻著刻著就恍惚。」

  范塵收回手,狀若無意地問:「聽說東村社祠門楣裂了,裂縫是什麼樣子的?」

  「就是從中間豎著裂開,像一道雷紋……」岩伯順口答到一半,忽然頓住,瞳孔微微收縮。

  范塵捕捉到了這一瞬的異常。

  因為昨日蘇廉派人去查看過,社祠門楣的裂縫,是橫向的。

  「岩伯記錯了。」范塵語氣平和,「裂縫是橫著的。」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岩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眼神逐漸空洞。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橫的……豎的……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都要碎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頭!

  那雙眼中再無半點渾濁老態,只剩下純粹的、貪婪的灰暗。工坊內所有石雕同時震動,石粉簌簌落下。

  「小心!」范塵一把將公輸衍與蘇廉推向殿外,反手一揮,神域禁制瞬間啟動,將整座偏殿封鎖。


  岩伯——或者說,占據他身軀的東西——緩緩站直。他的關節發出咔吧脆響,原本佝僂的背脊挺得筆直,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蟲在蠕動。

  「土地……神……」它歪著頭,聲音重疊,像是岩伯本聲與某種尖銳嘶鳴的混合,「新鮮的……變數……」

  范塵神袍鼓盪,周身金光流轉:「離開他的身體。」

  「身體?」它咧嘴笑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這軀殼……早已是『養料』了。他的魂……味道不錯……你的……會更美……」

  它伸出雙手,十指指甲瘋長,化為灰黑色的石錐,猛地刺向自己胸口!

  不是攻擊范塵,而是自殘!

  范塵瞳孔一縮——它想摧毀這具肉身,讓其中被污染的神魂碎片爆散,污染整座工坊乃至更廣範圍!

  「鎮!」

  范塵吐字如雷,神格全力運轉。地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鎖鏈般纏向岩伯。然而那些石錐已刺入皮肉半寸,灰黑色的污血滲出,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金光鎖鏈與灰黑污血接觸的剎那,竟發出「滋滋」灼響,鎖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崩解!

  這污染……竟能侵蝕神道法則!

  岩伯——不,那怪物——狂笑起來,聲音刺耳:「沒用的……此界法則……早已千瘡百孔……你的『神權』……不過是破網上的補丁……」

  它雙手猛然下壓,石錐就要徹底貫穿心臟!

  千鈞一髮之際,范塵福至心靈。

  他忽然放棄了所有神道術法,閉上雙眼,意識沉入識海最深處——那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屬於「范塵」本身的穿越者靈魂本源,正靜靜懸浮。

  那是異數。

  是這個世界崩潰的規則體系之外,唯一的「異物」。

  范塵以意念牽引,將一縷純粹的靈魂本源之力抽出識海,融入指尖。他睜眼,一步踏出,食指點向岩伯眉心。

  沒有任何光華,沒有法則波動。

  只是最簡單、最原始的一「點」。

  怪物的狂笑戛然而止。

  它瞪大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麼無法理解的存在。石錐停滯,污血倒流,皮膚下蠕動的「東西」發出悽厲尖嘯,爭先恐後想要逃離這具軀殼。

  但已經晚了。

  范塵的指尖觸及其眉心。

  「啊——————————!!!」

  非人的慘嚎響徹偏殿。岩伯七竅中湧出濃稠的灰黑霧氣,那些霧氣扭曲著,試圖凝聚成某種不可名狀的形狀,卻在觸及范塵指尖那縷異質靈魂之力時,如雪遇沸湯般消融。

  整個淨化過程只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岩伯癱軟在地,瞳孔中的灰翳盡褪,只剩下空洞與茫然。而那些被逼出的灰黑霧氣並未完全消散,殘存的最後一絲在空中凝成指甲蓋大小的一枚「碎片」。

  那碎片幽暗、混沌,表面流轉著不斷變化的詭異紋路,只是看一眼,就讓人心生煩躁。

  范塵取出一個玉瓶,以神光包裹將其封入。做完這一切,他才俯身探查岩伯狀況。

  老人呼吸微弱,神魂已遭重創,記憶破碎不堪,但最核心的「真靈」總算保住了——只是往後,恐怕再也無法清醒。

  蘇廉與公輸衍沖入殿內,見狀皆是色變。

  「主公,這是……」

  「詭異的侵蝕。」范塵看著手中玉瓶,「它們能寄生生靈,蠶食神魂,最終完全取代。岩伯三日前接觸污染岩層時,恐怕就被侵入了。這幾日他在工坊『發呆』,實則是體內兩個意識在對抗——直到剛才,本體意識徹底淪陷。」

  公輸衍顫抖著看向那尊石虎:「那這些石雕……」

  「都是污染媒介。」范塵揮手,金光過處,所有石雕盡數化為齏粉,「若非今日發現,這些石像一旦被送入各村落祠堂,污染便會通過香火願力網絡悄然擴散。」

  蘇廉背後滲出冷汗:「好陰毒的手段……」

  范塵卻盯著玉瓶中的碎片,神念謹慎探入。

  碎片中殘留著混亂的意念,大部分是岩伯破碎的記憶與痛苦,但在最深處,他捕捉到了幾個重複的、充滿饑渴的「概念」:

  養料……神靈碎片……降臨坐標……蝕界之種……


  以及一個模糊的方位指向——並非東村後山,而是更深、更遠處,荒原與群山交界之地,某個被稱為「亂煞谷」的方向。

  范塵收回神念,面色凝重。

  「公輸先生,從今日起,神域內所有從外部取得的材料,必須經過三重淨化法陣檢測方可使用。」

  「蘇先生,秘密排查所有近日離開過神域、或接觸過外部物品的人員,重點關注行為細微異常者。」

  兩人肅然領命。

  范塵走出偏殿,望向蒼穹。夕陽西下,天邊雲霞如血。

  土地神破碎的記憶中,那場導致真神隕落、天道崩毀的大戰畫面再次翻湧——黑暗自天外而來,非物非靈,而是某種規則的「侵蝕」。它們不殺戮,只轉化;不毀滅,只污染。

  最終讓整個世界,從根基處「變質」。

  「玄冥界……」范塵輕聲念出這個從記憶碎片中拾得的名諱。

  手中玉瓶微微震動,其中的碎片仿佛在回應這個名字,流露出本能的恐懼與……崇拜。

  范塵握緊玉瓶,眼神漸沉。

  這不再是簡單的妖魔作亂,而是兩個世界、兩種規則之間的戰爭。而他所繼承的這片神域,不過是浩瀚戰場上,一枚剛剛被重新點燃的、微弱的火種。

  前路艱險,但必須走下去。

  因為在他靈魂最深處,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本源之力,正與這個世界的殘存神格產生著奇異的共鳴——那或許,是真靈界等待了千百年,唯一的變數。

  夜幕降臨。

  神域燈火次第亮起,香火願力如涓涓細流,匯聚成河。

  范塵立於神殿最高處,神念鋪展開來,籠罩四野。這一次,他不再只看表象,而是深入感知願力流動的每一處細微「滯澀」、每一縷不該存在的「雜音」。

  暗流已現。

  而捕獵,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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