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荒原詭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磐石營的清晨,被一陣急促卻低沉的銅鑼聲驚醒。

  不是敵襲的警報,而是營地內部召集隊正以上軍官與各管事議事的信號。經歷了昨夜那轉瞬即逝卻令人心悸的異常後,蒼狼決定在天明後立刻召開軍議。

  簡易搭建的議事木棚內,氣氛凝重。火盆驅散著晨間的寒意,映照著眾人嚴肅的面孔。

  「昨夜之事,瞭望哨與預警護符反應一致,絕非錯覺。」蒼狼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星君亦有傳訊,確認有異常星力波動觸及營地,雖未造成損害,但其意不明,不可不防。」

  負責營地防衛的神衛隊正沉聲道:「將軍,昨夜事後,末將已帶人擴大搜索營地周邊十里,未見任何足跡、施法痕跡或殘留氣息。那東西……似乎真的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那位採藥人出身的文吏,如今負責營地雜務與初步的外聯,名叫杜衡,他捋著短須,眉頭緊鎖,「荒原之上,毒蟲猛獸、邪祟鬼物乃至心懷叵測的流浪匪類,皆是有跡可循。但這般無形無質、來去如風、只做窺探的手段……倒讓在下想起一些流傳於荒原邊緣部族中的古老傳說。」

  「哦?什麼傳說?」蒼狼目光銳利地看向他。

  杜衡斟酌著詞語:「一些最古老的部族祭司口耳相傳的故事裡,提到在荒原更深處,在星瘴瀰漫的群山或古老廢墟之上,有時夜晚會看到『蒼白的眼睛』在雲層後睜開,無聲地掃過大地。被那『眼睛』看過的地方,未必立刻發生災禍,但往往在之後一段時間內,會陸續出現牲畜莫名消瘦、族人噩夢連連、甚至地氣變得陰冷怪異的情況。他們稱之為『星之窺視』,認為是某些沉睡在荒原深處的古老邪靈或『墮星』的夢境餘光。」

  「墮星?古老邪靈?」蒼狼咀嚼著這兩個詞,想起星君曾提及星閣修士與荒原深處可能存在的古老星標節點,「難道與星閣有關?還是荒原自有其隱秘?」

  「目前難以斷定。」杜衡搖頭,「傳說模糊,年代久遠,真假難辨。但昨夜之事,與傳說中『星之窺視』的描述,確有幾分相似。」

  「無論如何,加強戒備總不會錯。」蒼狼拍板,「即日起,營地警戒等級提升。夜間瞭望哨增派一倍人手,皆需佩戴預警護符。巡邏範圍收縮至營地三里內,但巡邏頻次加倍。工匠營加緊製作杜衡先生提出的『地聽瓮』(一種埋入地下、可放大遠處地面震動的簡易裝置)和公輸先生設計的簡易警戒機關,在營地外圍關鍵路徑布設。」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原定的對外探索與接觸計劃不變,但需更加謹慎。探索小隊規模不得少於二十人,需配備強弩與符籙,以探查地形、資源為主,避免深入未知險地,更不可輕易與陌生部族發生衝突。接觸任務,由杜衡先生主導,以展示善意、交換信息為先,暫不主動招攬,摸清周邊勢力分布與態度再說。」

  「遵令!」眾人齊聲應諾。

  「還有,」蒼狼最後補充,「將昨夜異狀及我等推測,詳細記錄,通過……嗯,通過星君所賜法門,傳回南充。」他看了一眼懷中那枚微微溫熱的「周天星絡基紋」符玉。雖然目前只能傳遞極其簡短的預設信號或模糊狀態,但表示「有要事詳報」的特定波動還是可以發出的。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忙碌。磐石營在晨光中甦醒,看似與往日無異,但無形中繃緊了一根弦。

  ---

  南充城,城隍廟。

  與其說是一座廟,不如說是一座規模宏大、氣象莊嚴的府邸建築群正在原有的廟宇基礎上擴建、成形。朱紅的高牆,青瓦飛檐,門前矗立的已非尋常石獅,而是兩尊神韻內斂、隱隱有靈光流轉的狻猊石像。門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匾額已然掛起,上書三個古樸厚重的大字——城隍府。

  范塵並未刻意宣揚,但當他以神力重鑄神像,將自身神職從「南充土地」正式擢升為「南充郡城隍」,並開始構建相應神道府衙體系時,整個南充地域的靈韻都隨之發生了微妙變化。地脈更加穩固順暢,陰陽秩序愈發清晰,連尋常百姓都感覺心中莫名踏實了幾分,對於「城隍老爺」的信仰,在土地公的親切之上,更多了一層對「郡城主宰、陰陽總督」的敬畏與信賴。

  靜室之內,范塵緩緩收功。

  他面前懸浮著一方似虛似實、通體散發著淡金與土黃交織光芒的印璽虛影。印璽底座方正,象徵著大地承載;印紐並非龍虎,而是一座微縮的山川城池之形,其中星辰光點隱現;印面則是兩個古篆神文——南充。

  此乃他的「城隍神印」虛影,是其神職權柄、香火願力與自身道行凝聚的象徵。隨著正式開府,統轄一郡之地(雖目前實際控制範圍小於一郡,但位格已至),他的神道境界也隨之水漲船高。


  若以傳統神道品階論,他初臨此世,融合殘破神符,不過是最基層的「土地正神」,位列最末流的從九品,權柄僅限於一村一社,微弱不堪。

  而後,收攏香火,剷除邪祀,庇護南充,疆域漸擴,神格漸凝,可視為「縣城隍」範疇,勉強踏入正九品。

  直至荒原一戰,挫敗星閣,威名遠播,實際控制區域跨越縣城,麾下人才漸聚,體系初成,加之對星辰之力的領悟與融合,神格本質提升,已然具備「郡城隍」之實與位格,可列為正八品神職。

  看似只是品階的微小提升,但其中蘊含的權柄擴展、神力精純、對天地法則感應的加深,卻是翻天覆地。作為郡城隍,他已能更有效地調動轄區內地脈山川之力,更清晰地監察轄區陰陽兩界秩序,敕封更低階的屬神(如各村鎮土地、特定行業的守護靈等),構建更完善的神道法域。

  更重要的是,他對「守護」之道的理解,也隨之深化。不再僅僅是守護一村一縣的安危,更要統籌一郡之民生、發展、防禦,建立長久的秩序與繁榮。這對他神格的錘鍊、對未來道路的指向,都至關重要。

  「八品城隍……僅僅是開始。」范塵凝視著神印虛影,心中澄明。他知道,在此方世界,上有州城隍、都城隍乃至更高層次的天庭正神(雖此世天庭似乎不存或式微),外有各路偽神、妖王、魔尊、邪修,神道之路漫長而艱險。但每一步踏實的晉升,都意味著他能守護更多,應對更強的挑戰。

  就在他體悟新境界時,心神微微一動,接收到了來自磐石營節點符玉傳遞迴的特定波動信號——有要事詳報,暫無線索外泄風險。

  「蒼狼那邊有情況了。」范塵目光一凝。他之前已感應到磐石營節點的異常閃爍,此刻收到這謹慎的報訊信號,說明事情不簡單,但尚未到危急時刻。

  他略一沉吟,並未直接以神念跨越遙遠距離進行詳細溝通(那樣消耗頗大,且可能被某些存在捕捉到波動)。而是通過城隍神印,對南充與黑石山、磐石營之間的地脈聯繫進行了一次溫和的「撫觸」,傳遞過去一絲「已知悉,謹慎應對,保持聯絡」的安撫與肯定意念。這種依託地脈的間接溝通,更加隱秘,消耗也小,適合傳遞簡單的整體態度。

  做完這些,范塵將注意力暫時從荒原收回。磐石營有蒼狼坐鎮,暫時無憂。他需要處理神域內部同樣重要的事務。

  心念一動,他的身形已在靜室中淡化消失,下一刻,出現在了城隍府新建的「文華殿」中。這裡將是日後處理神域政務、召集屬神議事之所,如今雖顯空曠,但已初具規模。

  殿中,蘇廉正與幾位新任命的屬神(皆是生前德行顯著、死後魂魄穩固,經范塵考核後敕封的善靈)商議《神域律典》民生卷的細則,見范塵現身,連忙起身行禮。

  「參見城隍大人!」眾人齊聲道。改稱「城隍」,亦是神職正式確立後的規矩。

  「不必多禮。」范塵於主位坐下,示意眾人繼續,「律典編纂乃穩固根基之要務,進展如何?」

  蘇廉稟道:「回大人,民生卷主體已大致擬定,涵蓋戶籍、田土、商貿、工役、婚姻、繼承等諸般民事。力求條文清晰,罰則公允,兼顧神域現狀與長遠發展。目前正就其中『鼓勵墾荒與新技嘉獎』、『工匠分級與待遇保障』、『外來歸附者權益過渡』等幾條細則進行最後斟酌。教化殿已組織士子在擬定區域進行宣講、徵求意見,反饋尚可。」

  范塵微微頷首:「甚好。律典之要,在於『知』且『行』。定稿之後,除廣為頒布宣講外,陰司審判、各級官吏處事,皆需引以為據。另,可設『律博士』之職,專司律法講解、爭議調解,並定期檢視律條是否契合時宜,提出修訂之議。」

  「大人思慮周全,屬下記下了。」一位新任的、生前曾任過縣丞的屬神恭敬應道。

  「黑石山工坊近日可有新呈報?」范塵轉向蘇廉。

  蘇廉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正要向大人稟報。公輸衍及其帶領的小組,日前成功將簡化『堅固』、『輕靈』、『儲能』三類神紋,穩定鐫刻於第二批山地運載車的核心構件上。據磐石營反饋,新車於荒原崎嶇路況表現更佳,載重提升近兩成,且關鍵部件磨損大幅降低。公輸衍另提交了一份關於『神紋聯動機關防禦陣列』的構想草案,提出以特定神紋為引,將多個簡易機關(如絆索弩、警示鈴、陷坑蓋板)聯結成可觸發連鎖反應的小型防禦體系,頗具巧思,已令工坊司撥付資源供其小規模試驗。」

  「哦?進展頗速。」范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此人不愧是墨家遺徒,於機關之術確有天賦,且能主動探索與神紋結合,價值巨大。「可給予其更多權限,調配部分低階符師配合其研究。若其『防禦陣列』試驗有成,可考慮在黑石山前哨及磐石營外圍先行布設。此外,其人所學之基礎機關原理、營造法式,可令其整理成冊,擇其適用於民生日用、營建防禦者,推廣於工坊,乃至設學徒班傳授。」


  「是。」蘇廉應下,心中對這位公輸先生也更看重了幾分。

  處理完幾項緊要政務,范塵遣退眾人,獨留蘇廉。

  「清水鎮那邊,近日如何?」范塵問道,語氣平淡,但蘇廉知道此事一直為城隍大人所關注。

  「回大人,清水鎮表面一切如常,家畜萎靡之事未再發生,百姓情緒漸穩。但我們按大人吩咐布設的監測手段,顯示鎮外地脈生機流向仍有極其微弱的非常規偏轉,指向亂葬崗方向。陰司夜遊神亦回報,亂葬崗區域近日子夜時分,陰氣凝聚速度略快於往常,雖未形成鬼物,但總覺……那地方『沉』了一些。」蘇廉壓低聲音,「是否……」

  「繼續監控,未得我令,不得擅動。」范塵搖頭,「那東西頗為古怪,背後可能牽涉不小,打草驚蛇反為不美。令夜遊神加倍小心,只需記錄異狀,不必靠近探查核心。」

  「屬下明白。」

  范塵沉吟片刻,又道:「神域向外吸納流民、散修之事,進行得如何?」

  「按大人『寧缺毋濫』之旨,『引賢閣』運行月余,共接待登記外來者二百七十三人,經初步考核,吸納定居者八十一人,其中略有技藝、納入各坊或墾荒隊者五十七人,余者為尋常勞力安置。另有散修九人表達投效意願,經查勘根底、觀察心性後,暫接納三人,授予客卿身份,許以修煉資材,委以偵查、製藥等務,目前表現尚可。」蘇廉匯報得條理清晰,「此外,通過往來商隊及歸附者口傳,神域秩序井然、庇護有力之名已漸傳開,近日前來投奔的流民數量有所增加。」

  「嗯。穩步吸納即可。客卿修士,待遇可從優,但核心機密與要害之地,不得讓其觸及。日常可派發一些清剿零星邪祟、探索邊緣地帶的任務,既是磨鍊,亦是觀察。」范塵吩咐道,「神域欲要壯大,人才與人口皆是根本。然根基不牢,地動山搖。眼下重心,仍是內部梳理、律法確立、民生發展,以及……向南的穩妥拓展。」

  「大人英明。」蘇廉心悅誠服。城隍大人看似年輕,但行事沉穩老練,步步為營,既有開拓之勇,又有守成之智,實乃神域之福。

  范塵揮揮手,蘇廉躬身退下。

  文華殿內恢復寂靜。范塵的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望向南方。

  磐石營的異常窺視,清水鎮潛伏的詭物,荒原深處的未知,乃至更遙遠的北境幽冥、中土各方……神域看似蓬勃發展,實則如舟行暗河,四周皆是潛流。

  他心念微動,面前浮現出那幅僅有三個光點的「靈韻共鳴網」簡易圖。

  「網絡需加快鋪設,至少要將清水鎮、以及計劃中的第二個前進營地節點建立起來。如此,方能對神域核心區域及擴張前沿有更及時清晰的把握。」他思忖著,「公輸衍的神紋機關研究,或許也能與共鳴網絡結合,開發出更高效的通訊或預警機關……」

  他緩緩閉目,神念沉入城隍神印,與腳下南充大地更深層次地融合,感受著地脈的搏動、生機的流轉、香火的匯聚,同時也以八品城隍更敏銳的靈覺,捕捉著轄區內任何一絲不諧的陰霾。

  而就在范塵於南充梳理內政、感悟境界之時。

  遠在荒原極深處,一片終年被稀薄卻五彩斑斕的詭異星瘴所籠罩的環形山脈中央。

  這裡沒有任何植物或動物生存的跡象,只有冰冷堅硬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黑色岩石。在一座最為高聳、形似斷裂長矛的山峰之巔,矗立著一座完全由某種銀灰色未知金屬構築的殘破殿堂。殿堂風格與中土、南疆皆迥異,線條冷硬,布滿幾何圖案與難以理解的星象符號。

  殿堂深處,一個模糊的、由不斷流動的銀色光霧構成的人形輪廓,靜靜懸浮在一座布滿裂痕的圓形星圖祭壇上方。

  祭壇上,幾塊殘缺的、與范塵所得星鑰碎片材質相似但顏色不同的晶體,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那銀色光霧人影,緩緩「抬頭」,面朝磐石營的方向。雖然沒有五官,但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注視」感瀰漫開來。

  「……微弱的地祇擴展波動……夾雜著熟悉的……星髓氣息……還有一絲……令『主體』不悅的『守護』意志……」斷斷續續、如同金屬摩擦般的意念,在空蕩的殿堂中迴蕩,「『節點』的孕育……似乎也因此加速了……有趣……」

  「傳播……標記……觀察……」銀色光霧微微波動,一絲極其隱晦、與那夜窺探磐石營同源的波動,再次悄無聲息地散發出去,目標卻不止一個方向。

  其中一道,飄飄蕩蕩,竟是朝著南充清水鎮的大致方位而去。

  另一道,則射向荒原另一處,某個充滿腐朽與怨念氣息的沼澤深處。

  做完這些,銀色光霧人影似乎耗去了不少力量,輪廓變得更加淡薄,緩緩沉入祭壇之中,與那些殘缺晶體散發的微光融為一體。殘破的金屬殿堂,重新陷入死寂,唯有那永不消散的斑斕星瘴,在殿堂外無聲流淌。

  荒原的夜,一如既往的深沉。

  但暗流涌動的軌跡,似乎因南充神域的擴張與范塵的晉升,變得更加紛亂、莫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