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廟堂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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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隍廟內,香火氤氳,並不濃烈嗆人,反而有一種寧神靜氣的淡雅氣息。正殿高大深邃,那尊身披紅袍、面容威嚴又隱含慈悲的城隍神像在長明燈的映照下,栩栩如生,其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審視陰陽。神像下方,供品琳琅,香客跪拜後悄然離去,秩序井然,並無尋常廟宇的喧鬧嘈雜。

  風秉文負手立於殿中,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處細節——神像的雕工、壁畫的內容、楹聯的文字,乃至地磚的縫隙,試圖找出任何「淫祀」或「妖邪」的痕跡。然而,一切都顯得莊重、正統,甚至比許多官方認可的祠廟更具規格與氣度。壁畫描繪的是勸善懲惡、庇護鄉里的故事,楹聯書寫的是「善惡到頭終有報,舉頭三尺有神明」的正理。

  他心中那股違和感愈發強烈。這哪裡像是邪神淫祠?分明是一派正道氣象!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警惕,因為這意味著范塵所圖甚大,手段也更高明。

  范塵並未引他去後殿靜室,而是就在這正殿一側的偏廳落座。廳內陳設簡單,一桌數椅,一壺清茶,窗外可見庭院中的古柏,環境清幽。

  「風大人,請用茶。」范塵親自斟茶,茶水碧綠,清香撲鼻,竟是上好的靈茶。「此茶乃山中靈植所產,有清心明目之效。」

  風秉文並未碰茶杯,直接開門見山:「范塵,明人不說暗話。你在此地聚集信仰,行使神力,已然觸及朝廷律法與修真界默規。縱使你所作所為,表面看來於民有利,然神權凌駕於皇權官法之上,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你可知罪?」

  范塵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神態從容:「風大人所言『罪』,范某不敢苟同。請問大人,朝廷設官分職,律法森嚴,最終目的為何?」

  「自然是為保境安民,使黎民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風秉文毫不猶豫地回答。

  「正是。」范塵點頭,「既為安民,那麼,若有一種力量,能輔助官府,更快、更直接地達成此目的,且並未違背律法精神,反而強化了它,這是功是過?」

  「巧言令色!」風秉文斥道,「力量本身無分對錯,但掌控力量之人有其立場。你非官非吏,憑何身份行使這等權力?你的力量源自百姓香火,若他日你心術不正,或後繼者非人,這力量豈不瞬間化為滔天禍患?官府律法,雖有瑕疵,卻有制度制約,傳承有序!你這等私設神位,如何制約?」

  這是風秉文最核心的擔憂,也是他認為神道最大的弊端——不可控。

  范塵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風秉文:「大人擔憂,合情合理。但請問,修真宗門,力量強橫,可受朝廷完全制約?世家大族,盤踞地方,可曾全然遵紀守法?力量是否可控,關鍵在於『法度』與『監管』,而非力量形式本身。」

  他頓了頓,繼續道:「范某創立此神道,並非無法無天。神域之內,亦有規則:其一,不得倚仗神力欺壓良善,違者神格貶黜;其二,不得干涉官府正常政令,需輔助執行;其三,神祇職責權限,皆由地脈願力與天道規則共同界定,越權行事,必受反噬。此間城隍廟、各鎮土地祠,皆在此規則下運行。其行為,皆在『監察陰陽,庇佑生靈』八字之內,與朝廷律法『懲惡揚善,保境安民』之宗旨,並無二致。」

  「空口無憑!」風秉文冷笑,「你自家定的規矩,如何取信於人?」

  「信與不信,不在范某之言,而在所見所行。」范塵抬手,指向殿外,「風大人一路行來,可見我神域之內,有仗勢欺人之神?可見有干涉政務之舉?可見有煽動民亂之嫌?反之,匪患清、邪祟除、民生安,此乃事實。至於制約……」

  范塵目光微凝,聲音沉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若范某或其麾下神祇,真有禍亂之舉,首先不容的,便是這方天地的意志,以及供養神位的億萬生靈之願力。神道根基在於信仰與功德,失德則失位,此乃天道鐵律,比之人間律法,更為直接無情。」

  這番話,隱隱觸及了此方世界規則的深層。風秉文修為高深,對天地氣運有所感應,他能感覺到,范塵所言非虛,似乎真的有某種無形的、宏大的規則在約束著這片土地上的神道運轉。這讓他心神劇震,難道這范塵,真的摸索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受規則認可的道路?

  就在風秉文心神搖曳之際,范塵話鋒突然一轉:「況且,風大人此次南下,除了巡查我南充,想必也收到了麗水郡關於水脈之爭的狀紙吧?」

  風秉文神色一凜,收斂心神,冷聲道:「確有此事。你擅自阻斷水脈,影響鄰郡,此事你又作何解釋?這難道不是倚仗神力,挑起爭端?」

  「大人明鑑。」范塵不慌不忙,「瀾滄河水脈,自古流淌,滋養兩岸。然麗水郡上官氏,為私利暗中改道,致使我安瀾縣萬畝良田缺水,民生凋敝。范某麾下河祝,只是依法理、順天道,將水脈歸於故道,何來『阻斷』之說?上官氏派水族精怪強行闖關,揚言『水淹安瀾』,此等行徑,才是真正的倚勢凌人,挑起爭端。」


  說著,范塵袖袍一拂,一道神光映照在偏廳牆壁上,顯化出一幅幅清晰的畫面:正是上官氏暗中改動水脈的痕跡、安瀾縣乾裂的田地、以及水族精怪囂張挑釁的場景,甚至還有他們叫囂「水淹安瀾」的聲音留存。

  證據確鑿,畫面生動,由不得風秉文不信。

  「上官氏……」風秉文眼神陰沉下來。隴川郡洛氏、麗水郡上官氏,都是地方豪強,與州府關係盤根錯節,他對此早有耳聞。看來,這趟水,比想像中更深。范塵此舉,反而像是在對抗地方豪強的不法行為。

  「即便如此,也當由官府裁定,你越權處理,終是不妥。」風秉文語氣稍緩,但立場依舊。

  「若官府裁定有效,安瀾縣百姓何至苦等數年而無果?」范塵輕輕一句反問,讓風秉文一時語塞。地方官官相護,豪強勢力根深蒂固,他豈能不知?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神念傳入范塵腦海,是負責監控邊境的某位土地。

  「老爺!麗水郡方向有異動!一股強大的水靈之氣正在瀾滄河上游聚集,似乎……是元嬰級別的水族大妖出世,正順流而下,直逼安瀾!」

  范塵眼中寒光一閃,來得正好!他看向風秉文,開口道:「風大人,關於水脈之爭,口說無憑。恰巧,似乎有客自麗水郡而來。大人既為巡察使,何不隨范某親臨現場,一看究竟?看看是范某在挑起爭端,還是有人慾借大人之威,行雷霆手段,殺人滅口?」

  風秉文霍然起身!他同樣感應到了遠方那股毫不掩飾的、洶湧而來的妖氣!元嬰期大妖!上官家竟然敢如此猖狂,在他巡察期間直接動用這等力量?

  是警告?還是想把水攪渾,連他一起算計?

  此刻,他若不去,便是示弱,也坐實了可能被豪強左右的嫌疑。若去,則必然被捲入這場紛爭。

  范塵已經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風大人,請。是非曲直,眼見為實。也讓您看看,范某這『神道』,在面對外敵入侵時,是如何『保境安民』的!」

  風秉文看著范塵鎮定自若的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最終,他冷哼一聲:「帶路!本官倒要親眼見識一下!」

  他決定親眼去看這場即將發生的衝突。這不僅是判斷水脈之爭是非的機會,更是近距離觀察范塵及其神道力量實戰表現的絕佳時機!

  兩道身影,一青一官,瞬間化作流光,衝出城隍廟,朝著安瀾縣邊境疾馳而去。

  廟內香客依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但一場可能決定南充神域乃至更大範圍格局的風暴,已然在瀾滄河上醞釀。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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