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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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孫登,馬謖的感覺很是奇怪,他與孫登見面的也不多,那日與孫登在驛館中見面,當時就敏銳捕捉到孫登與孫權氣質的巨大反差:孫登衣著簡素(史載「衣不重彩」),與孫權尚奢華的風格不同。而且孫登問話時,會先沉默兩息,目光專注看著對方,再開口。問的多是「漢中對農具改良之法」「蜀錦與江東葛布的流通利弊」等務實問題,而非虛辭客套。馬謖當時就給了一個評論:「此子不好浮華,專務根本。」

  可以說孫登這人是「仁而不懦,慧而不炫」。

  孫登的寬厚並非軟弱,而是包裹著政治定見的容器;其才智不用於炫技,而用於系統性解構問題。

  孫登身邊雖環繞張休、顧譚等才俊(太子四友),但其過於超前的穩健理念與孫權晚年猜忌好功的朝局形成強烈衝突。這位完美太子,實則是江東激進派與保守派角力的焦點。

  辭別時,孫登送了馬謖一件禮物,一匣蒸青後的江東茶餅,並附言:「此物經火焙、蒸壓、陳化,方得醇厚。望幼常歸途品之,可解蜀道暑氣。」

  馬謖此刻已完全聽懂,孫登以制茶暗喻自己的處境與理念,須經壓制與時間沉澱,方能成器。

  馬謖鄭重長揖,心中已將孫登視為「未來二十年的關鍵人物」。

  馬謖最終的印象凝結為一句話:

  「若此子克承大統,則東吳為益州之堅壁;若其不測,則江東必生內亂,曹魏坐收漁利。」

  只是可惜孫登三十三歲就立刻沒了,只是馬謖死活沒想起來,孫登到底是因為什麼死的,好像是什麼急病!

  可是以東吳的尿性來說,這樣的急病一般都與孫權的陰謀有關,難道孫登是死在孫權的毒藥之下的?

  馬謖打了一個寒顫,東吳的這些破事,自己是真的不想摻和,但是看在孫登這個人還可以的份上,他還是決定給孫登再提醒幾句。

  「太子,外臣只有一句話送給太子,重耳在外而生!」

  馬謖說完這句話後,與孫登告辭,匆匆地上了使團的車隊,向永安而去!

  孫登聽了馬謖的話,不知為何,卻是發出了一聲長嘆!

  ……

  大漢使團從武昌出發之後,經過江陵、當陽來到了宜都郡的治所西陵!

  這裡原來叫夷陵,被東吳占了之後,陸遜才將此地改名為西陵的!

  馬謖他們來到西陵之後,卻看到了西陵這裡的東吳士兵正在向江陵撤退,這分明是孫權下了令,要將此地送給大漢!

  馬謖和陳震看著一片兵荒馬亂的樣子,心中也是感嘆,這孫權做事還算是講究,他只是撤走了東吳的駐軍,可是宜都郡的百姓孫權卻沒有下令讓他們搬遷!

  馬謖站在船上,觀看此處的風景!

  江水在這裡拐了個硬彎,把山劈成東西兩半。東岸的土城上,「吳」字旗已不見蹤影,只剩光禿禿的旗杆杵在暮色里。西岸新築的營壘上,黑底白邊的「漢」字旗在江風中繃得筆直。

  馬謖與陳震的船隊繞過最後一道江岬時,看見了岸上那片沉默的玄甲。

  那是白毦兵,劉備留下的宿衛精銳,此刻約三千人沿江列陣,肩甲上的白氂牛尾在潮濕空氣里低垂著。陣前一人白馬素鎧,鬚髮已斑,身形卻如岸邊礁石般嶙峋挺直。他手中那杆長槊插在泥地里,槊刃朝東。

  「是陳叔至。」陳震輕聲道。

  船未靠岸,陳到已大步踏進淺水。江水淹到他膝甲,他渾然不覺,只抱拳沉聲道:「永安都督陳到,奉丞相令,接應使者,並鎮宜都。」

  「交割可順利?」陳震問道。

  陳到轉身指向山隘:「吳軍三日前撤空。留糧倉七座,皆陳米;軍械庫三座,弩機無弩臂,戰船底艙有鑿痕。」他頓了頓:「但他們把城郊三十七戶匠人家眷全帶走了。」

  一行人登上西岸烽燧。

  從這裡望出去,江北是連綿的吳軍舊壘,江南是剛剛升起的漢軍旌旗。

  陳到忽然解下佩劍,遞給馬謖:「馬君侯,丞相有密令:請你巡察防務後,直回成都。此劍予你,沿江各部見劍如見令。」

  劍鞘是溫的,帶著一絲老兵常年握持的痕跡。

  馬謖攥緊時,感到掌心刺痛,低頭一看,卻見那劍格處刻著八個篆字:「夷陵之恥,江水難滌」。

  「陳都督……」馬謖喉頭髮緊。

  「四年前,我護著先帝退到此地。」陳到望著江北,聲音像磨砂礫:「吳軍的火把從東岸追到西岸,江面漂的都是穿漢軍衣甲的屍首。」他忽然轉頭,目光如鑿:「今日我們回來了,只是不是打回來的,是吳人『讓』回來的。」

  暮色漸濃,白毦兵開始沿岸布設鹿砦。鐵錘敲擊木樁的聲音悶悶地傳開,與江濤混在一起。

  陳震默默打開使節印匣,取出一卷帛書,那是蓋著吳帝璽印的盟約。他走到烽燧邊殘缺的祭台前,將帛書在香爐上焚了。青煙升起時,他低聲道:「此盟約第一條:吳歸宜都郡於漢。」

  當夜,陳到在江岸設簡宴。沒有酒,只有烤乾的糗糧和煮開的江水。老將軍撕下一塊干餅遞給馬謖:「馬君侯,你從建業來。依你看,孫權還能信幾年?」

  馬謖望向東岸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吳軍撤退前燒毀的哨塔餘燼。他想起離開武昌前夜,陸遜那句狀似無意的話:「江山易主,不如江水改道難。」

  「至多五年。」馬謖聽見自己說:「東吳太子孫登仁弱,孫權老矣,江東士族貪安逸。待他們覺得江防足夠厚時……」

  陳到點頭,把最後一塊餅渣拍進嘴裡:「那我等就在此地,替丞相把這『五年』釘成十年、二十年。」

  後半夜下起了冷雨。馬謖躺在軍帳中,聽見帳外傳來陳到巡營的腳步聲,穩定而沉重,與更夫梆子聲、江濤聲、白毦兵擦拭刀鞘的聲音,混成了一首聽不見的鎮魂曲。

  這座用盟約換來的城池,此刻像一個剛剛縫合的傷口,在長江邊上隱隱作痛。而所有站在這裡的人都知道:當傷口癒合時,下一次撕裂它的,或許就是今日盟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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