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可要小心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見陳群不再說話,曹叡也知道自己這是說錯了話,不過陳群再怎麼說也是他的臣子,他自然不會在一個臣子的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此時也只能換了一個話題。

  曹叡起身,手指划過輿圖上蜿蜒的漕渠,嘆息一聲說道:「去歲關中豐收,朕卻聽聞各郡國倉廩虛報存糧。今歲戰事一起,洛陽太倉往西運糧三十萬斛,長安轉輸隴右又耗其三成,司空掌度支,當知朕所憂非止諸葛一人。」

  「陛下聖察。」陳群從袖中取出一卷簡牘:「此乃臣月前巡查司隸、豫州所得。」

  曹叡將簡牘展開,卻見上面儘是密密麻麻的算籌記錄:

  兗州陳留郡,屯田兵逃亡二百戶

  豫州潁川郡,豪族占官田千頃拒不上報

  漕運損耗,自洛陽至長安竟達十斛損一

  「問題在根上。」曹叡何其聰慧,當即就看出了問題,冷笑道:「皇祖父行屯田制時,流民附之如歸;先帝時已有豪強兼併;至朕手中,竟成蛀蟲蝕柱之局。」

  陳群忽然伏地:「臣請行三策。」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曹叡也不言語,就這樣盯著跪在地上的陳群,他著實有點琢磨不透這個太祖皇帝和先帝留給他的老臣,就這樣過了許久,曹叡才沉著聲音說了一句:「司空且說來聽聽!」

  「其一,效仿漢武帝『平準法』而變通之。」陳群目光沉靜,似乎完全不在意剛才曹叡的話語:「今歲江淮豐收,米價賤如土。可命大司農設『常平倉』於洛陽、長安、許昌、鄴城四都,豐年糴入,荒年糶出。戰時更可由朝廷統一定價徵購,實行此舉有三利:穩民心、抑豪強、備戰需。」

  曹叡指尖輕敲案幾,嘴角掛起了一抹輕笑:「豪強豈肯就範?」

  「故需其二。」陳群展開第二卷竹簡:「請復設『督糧御史』,直屬尚書台。每歲秋收後分巡各州,核驗倉廩實數。凡虛報過三成者,郡守免官;豪族隱匿田畝者,沒收其半充作軍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御史人選,當擇寒門俊才。彼等無世家牽絆,且立功心切……」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曹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接上了他的話繼續說道:「且能制衡各地刺史。」

  曹叡一句話接完,卻又笑著說道:「司空接著說。」

  「其三最險,卻可解燃眉之急。」陳群深吸一口氣,侃侃而談:「請陛下允關中將士『輪戍屯田』,就以長安為例,可將駐軍分三部,一部戍守,一部操練,一部屯田。三年輪換,則邊軍糧草可自給四成。」

  「三年?諸葛亮會給我們三年?」曹叡起身走到殿門前,望著沉沉夜色,淡淡的說道:「如今他手中已有隴右,朕恐怕他不是明年春,最遲後年,必攻向長安!」

  陳群站起身來,趨近一步,依舊說道:「正因如此,臣之策非為避戰,恰為久戰。」

  他指向輿圖:「諸葛亮以巴蜀一隅伐中原,所恃者有三:一曰山川險固,二曰治軍嚴整,三曰我大魏內政有隙,不得不速戰求安。」

  曹叡猛然轉身,眼睛死死的盯著陳群,那眼神似乎要將陳群給看化!

  「陛下請看。」陳群絲毫不以為意,卻見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成都劃向長安:「蜀道運糧,千里崎嶇,十斛至軍不過三斛。諸葛亮再能治軍,亦難破此天塹。而我大魏據中原沃土,倘能整頓內政、疏通漕運、廣積糧儲……」

  說到這裡,他重重地一點洛陽:「則我可戰可守,可速可久。諸葛亮急,我可不急;諸葛亮求決戰,我可偏不決戰。拖一年,蜀中民力疲一分;拖三年,諸葛亮縱有通天之智,亦難補國力之差。」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曹叡凝視著搖曳的燭火,忽然問:「司空可知,朕最羨諸葛亮什麼?」

  不待回答,他自顧自說下去:「非其用兵之能,而是他執掌的蜀漢,政令出一人,朝堂無掣肘。朕坐擁九州,卻要耗三成心力,與這殿外洛陽城中的世家大族周旋。」

  陳群整肅衣冠,行大禮跪拜:「正因如此,陛下更需行此糧策。糧草從來不止是糧草,朝廷掌控了天下糧運,便掌控了調配國力的命脈;整頓了地方倉廩,便整頓了離心之力。」

  他抬起頭,眼眸中映著燭光:「昔年荀文若為武皇帝定『奉天子以令不臣』之策,今天下已定,當行『積糧儲以實根本』之策。此非臣一人之見,尚書台內,劉曄、辛毗皆同此心。」

  曹叡伸手扶起老臣,卻觸及到了他那枯瘦的臂膀。


  「司空之策,朕准了。」年輕天子的聲音在秋夜中格外清晰,「但有一事需變通,督糧御史不直屬尚書台。」

  他走回案前,提起硃筆:「設『司糧監』,御史由朕親點,直報於朕。奏疏不經中書、不經尚書,用密匣直送此殿。」

  陳群先是一怔,旋即深深揖下:「陛下聖明。」

  這是將糧政最高權柄,從世家盤踞的尚書台,直接收歸皇帝手中。

  這一點卻是陳群沒能想到的!

  君臣無語,陳群向曹叡行了一禮後,退出殿中。

  走在宮中的大道上,陳群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這位天子可一點都不比先帝好伺候!

  作為世家在朝堂上的代言人,陳群一直想要彌補天子與世家之間的間隙,今天提出的『積糧儲以實根本』之策,歸根到底的目的就是想在皇權允許的範圍內,將國家的糧草根本拿在世家的手中!

  他相信,若是世家真能獲得這樣的權力,對於皇權來說,這也是一種制衡!

  先帝不就是用的這樣制衡的手段嗎?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位剛登基不久的天子,轉手卻將這項權力牢牢的抓在手裡,唯一可讓他欣慰的是,這項權力畢竟沒有到曹家的那些宗室的手裡!

  以曹家那些宗室的貪婪性子,若是真的獲得了這樣的權力,天知道朝廷會亂成什麼樣子!

  只是他又想起了現在還在眉縣的司馬懿,又想起了,今天在殿上曹叡的那三道聖旨,心中不由一嘆。

  仲達啊,你可要小心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