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名聲,身後名,對於開國皇帝而言,尤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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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劉伯溫上前一步,聲音變得更有力。

  他仿佛不是在說服皇帝,而是在闡述一個自己思考已久的救國良策。

  「陛下請想,陝甘災情如火,數十萬饑民每日皆有人餓死。」

  「朝廷從江南調糧,籌備、徵集、裝船、漕運或陸路轉運,千里迢迢,關山阻隔,其間人力、物力、時間損耗幾何?」

  「等糧食運到,又該餓死多少人?此乃『遠水』,難救『近火』!」

  「而陝甘本地及周邊,難道就真的一粒糧食都沒有了嗎?」

  「非也!山西、河南,乃至更遠的湖廣,民間必有存糧,富戶必有囤積。」

  「可他們為何不主動運往災區?因為無利可圖,甚至可能虧本!」

  「路途風險、匪患、地方胥吏盤剝、到了災區可能被官府以『平價』甚至『徵用』的名義強行買走……」

  「種種不可測之風險,足以讓任何理性的商人望而卻步。」

  劉伯溫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可如果,朝廷換一種做法呢?」

  「如果朝廷公開宣告,甚至派兵保護商路,承諾凡運糧至陝甘災區的商人,其糧食,官府可按比災區現行糧價稍低,但比其購糧成本及運輸損耗之和高出不少的價格,全部收購?」

  「或者,允許他們自己在災區設點售賣,官府只負責維持秩序,打擊哄搶,而不強行壓價?」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似乎有點明白劉伯溫和陳寒想說什麼了。

  「如此一來,會如何?」劉伯溫自問自答,語氣中帶著一種推演大勢的自信,「那些嗅覺靈敏、敢於冒險的商人,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餓狼,蜂擁而動!」

  「他們會想盡辦法,調動一切資源,從四面八方,以最快的速度,將糧食運往陝甘!因為那裡有『利』,有大『利』可圖!」

  「糧車糧船,將絡繹於途!陝甘災區的糧食供應,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極大的補充!」

  「糧食一多,即便初始價格仍高,但也至少讓災民『有錢能買到糧』!」

  「而隨著糧食源源不斷地湧入,價格自然會逐漸企穩,甚至緩慢回落。」

  「那些想囤積居奇、賣天價的,也會因為後續糧食的競爭,而不敢一直捂著不放。」

  劉伯溫越說越快,仿佛一幅生動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陛下,此法看似朝廷『多花了錢』,或者說『讓商人賺了錢』。」

  「但您仔細算算:朝廷省去了千里轉運的巨額耗費和漫長的時間!」

  「災民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了救命的糧食,少死了無數人!」

  「民間秩序得以更快穩定,避免了民變流寇之禍!」

  「而商人,雖然賺了錢,但他們承擔了風險,支付了成本,其所得,亦可視為對其『冒險救災』行為的酬勞。」

  「這難道不是……一舉多得,四角俱全?」

  他最後總結道,「您那位小友說『災民不算人』、『有口吃的就得感恩』,這話固然難聽,卻是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直指災荒中最殘酷的真相。」

  「在絕對的糧食匱乏和生存危機面前,空洞的仁義口號救不了命,能救命的,只有實實在在、能送到嘴邊的糧食!」

  「而如何讓糧食最快地送到嘴邊?」

  「光靠朝廷的『仁政』和『徵調』,慢!靠商人自發的『義舉』,少!唯有靠『利益』這根最粗最韌的繩索,才能驅趕著那些逐利的『駑馬』,拼了命地把糧食拉過去!」

  「這,便是『千金買馬骨』!今日朝廷以『利』驅商,解陝甘之圍,救萬民於水火。」

  「他日任何地方再有災荒,天下商人皆知。運糧往災區,雖險,但有利可圖,且朝廷會保駕護航。」

  「那麼無需朝廷催促,他們自會趨之若鶩!這才是一勞永逸、可傳之後世的賑災良法!」

  「比單純依靠朝廷力量,更快、更有效、也更可持續!」

  劉伯溫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朱元璋再次深深一揖:「陛下,此人能見微知著,洞察人性之幽微與利益之關竅,並能以如此離經叛道卻又直指核心的方式提出解決之道,其才其智,豈是尋常『人才』可比?」

  「臣稱其為『絕世大才』,或許有過譽之嫌,但其見識,確已遠超朝中絕大多數袞袞諸公,有宰輔之器!」


  「臣,懇請陛下,萬勿因其言辭粗直而棄之,更應設法收攬其才,為國所用!」

  暖閣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只有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中,變幻著極其複雜的光芒——震驚、恍然、掙扎、慚愧、懷疑、乃至一絲隱隱的興奮。

  劉伯溫這一番長篇大論,如同在他面前推開了一扇從未想像過的窗戶。

  窗外不是他熟悉的王道樂土、仁義乾坤,而是一個更加赤裸、更加務實、甚至有些冰冷的,由無數個體利益交織驅動的世界。

  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與他一直以來信奉並努力推行的「皇帝—官僚—百姓」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了陳寒那小子在巡街亭里,一邊啃著烤芋頭,一邊含糊說的話:「貪腐就像韭菜,光顧著割,不看看底下根肥不肥、土實不實,割了還得長,沒準更旺。」

  當時他只覺這小子角度刁鑽,現在結合劉伯溫的話再想,其中似乎都蘊含著同一種思路。

  解決問題,不能只盯著表面現象和道德譴責,更要看到現象背後的根源和動力。

  難道……自己真的錯了?或者說,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可是……」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依舊有些殘留著疑慮和不甘,「先生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但如此行事,朝廷顏面何存?史筆如鐵,後世會不會說咱洪武朝,竟要靠縱容奸商牟利來救災?這……這與民爭利的名聲,咱背不起啊!」

  這是他作為帝王的另一重顧慮。

  名聲,身後名,對於開國皇帝而言,尤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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