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有一百副面孔的陳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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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皇后聽完,眉頭也微微蹙起:「與官員合夥經商?這確實觸犯了律法。陛下你向來最恨此事。」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在懲治貪腐、整頓吏治上,朱元璋是從不手軟的。

  「是啊,」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按律,當嚴懲不貸!那主事官,至少也是個罷官流放!陳寒這小吏,更是難逃罪責!」

  「那陛下為何……」馬皇后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猶豫。

  朱元璋嘆了口氣,揉著眉心:「因為此子……確有非凡之處。他之前與咱……與咱結識時,曾展現過一些極為獨特的見解和……一些可能於國於民大利的奇物。」

  「咱……咱還想再看看。況且,朝堂之上,淮西、浙東兩派斗得厲害,許多事,咱們在宮裡聽到的、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有時候,需要一些不一樣的『眼睛』和『耳朵』。」

  馬皇后是何等聰慧之人,立刻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和更深層的考量。

  她既欣慰於丈夫雖怒卻未失理智,懂得權衡利弊,又為那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感到一絲擔憂。

  被皇帝如此「看重」,究竟是福是禍,實在難料。

  「陛下既然已有決斷,那便按陛下的心思去做便是。」馬皇后溫言道,「只是,如此膽大妄為、不守規矩的性子,若要用之,需得嚴加管束,時時敲打,萬不可任其恣意生長,否則恐成禍患。再者,此人背景,務必查清查實。」

  朱元璋點點頭:「妹子說得是。咱心裡有數。只是今晚這一出……著實讓咱又氣又……嘖,那小子罵咱『狗日的姓黃的』,罵得倒也沒錯。」

  他自己說著,都忍不住搖頭失笑。

  馬皇后聞言,也忍不住莞爾。能把她這位殺伐果決的丈夫氣到自嘲,那年輕人也是夠本事。

  「好了,天都快亮了,趕緊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處理不遲。」馬皇后勸道。

  朱元璋也確實感到疲憊,不僅是身體,更是心神。他點了點頭,夫婦二人這才安歇。

  ……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朱元璋便起來了。

  心裡揣著事,睡不踏實。他匆匆用了早膳,再次換上那身灰棉袍,喚來毛驤。

  「毛驤,點幾個精幹穩妥的護衛,隨咱出宮。便服,低調。」朱元璋吩咐道。

  「陛下,今日不去東城門?」毛驤有些詫異,昨日陛下回來時臉色可不好看。

  「去!但不是去城牆根。」朱元璋眼神微冷,「去會會那位『陳老大』,看看他的『天下第一莊』,到底是個什麼氣派法!」

  毛驤心頭一凜,立刻領命:「是!」

  不多時,朱元璋只帶了毛驤和四名扮作尋常家丁的護衛,再次出了宮門,徑直朝東城東邊方向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挑擔的、推車的、趕早市的,為這座巨大的都城帶來些許生氣。

  越往東走,街道越發寬敞,雖不及皇城周邊和城南繁華,卻也店鋪林立。

  行了約兩刻鐘,過了兩個路口,果然如昨夜那年輕衙役所說,右手邊出現了一片占地極廣、正在大興土木的工地。

  即便還蒙著防塵的草蓆和幔布,也能看出其規模的宏大。

  青磚高牆已經砌起大半,朱漆的大門框架氣派非凡,門楣之上,一塊碩大的匾額被紅綢遮蓋,隱約能看出「天下第一莊」幾個描金大字的輪廓。

  工地上,數十名工匠正忙碌著,鋸木聲、鑿石聲、吆喝聲混雜在一起,顯得熱火朝天。

  進出的物料車輛絡繹不絕,看得出主家財力雄厚,工期抓得也緊。

  朱元璋站在街對面,眯著眼睛打量這「天下第一莊」。

  占地果然不下百畝,在這東城地界,絕對算得上是龐然大物。

  他心中那股因陳寒「不走正道」而生的不悅,又加重了幾分。

  這得投入多少銀子?

  陳寒的錢從哪裡來?

  那王主事又出了多少?

  這裡面有沒有權錢交易、利益輸送?

  他正思忖間,只見一輛裝飾頗為講究、但並不過分奢華的青幔馬車,在幾名騎馬的隨從簇擁下,從街道東頭緩緩駛來,停在了「天下第一莊」氣派的大門台階前。

  一名穿著體面綢緞棉襖、管事模樣的人早已候在門口,見狀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躬身行禮。

  馬車簾掀開,先探出一隻穿著厚底錦緞棉靴的腳,接著,一個身影彎身鑽了出來。

  朱元璋定睛一看,饒是他見慣風浪,此刻也差點驚得眼珠子掉出來!

  只見那人身披一件油光水滑、毫無雜色的玄色貂裘大氅,內襯月白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懸掛著一枚碧瑩瑩的玉佩。

  頭戴一頂鑲著塊暖玉的貂皮暖帽,帽檐下露出一張面白如玉、唇紅齒白的俊臉。

  眉眼依舊能看出是陳寒,但那氣質、那做派,與夜間穿著臃腫皂吏服、頂著狗皮帽子、凍得鼻涕哈拉的巡城小吏,簡直判若雲泥!

  活脫脫一個從鐘鳴鼎食之家走出來的翩翩貴公子,還是那種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富貴閒人味道的紈絝子弟!

  「這……這……」朱元璋指著那邊,手指都有些抖,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他知道陳寒善於偽裝,心思活絡,可這也差得太遠了!

  晚上是掙扎求存、帶點油滑精明的小人物,白天就成了揮金如土、派頭十足的富家掌柜?

  這小子到底有幾副面孔?!

  毛驤也是目瞪口呆,他雖未與陳寒直接照面,但根據描述,也絕想不到是這般模樣。

  那邊,陳寒已下了馬車,貂裘在晨光下泛著華貴的光澤。

  他隨手將馬鞭丟給旁邊一名隨從,又緊了緊領口的貂毛,動作自然而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隨意。

  那管事的湊上前,點頭哈腰,滿臉諂笑:「掌柜的,您來了!路上辛苦!這地上有冰茬子,您當心腳下!」

  陳寒「嗯」了一聲,聲音比起夜間那帶著市井氣的清亮,多了幾分慵懶和拿腔拿調:「還有多久能完工啊?這都多少天了?少爺我投了這麼多銀子,可不是來看你們磨洋工的!耽誤了本少爺選好的黃道吉日開業,影響了財運,你們擔待得起嗎?」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責問。

  嘿!朱元璋聽得氣不打一處來。

  這副做派,這副嘴臉,哪裡還有半點當初跟他蹲在巡街亭里喝酒吃肉、談論天下大事時的影子?

  活脫脫一個被慣壞了的、不知民間疾苦的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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