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萬鬼塔前,故人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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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葬崗的風,像是無數把生鏽的鋸子,在荒原上拉扯著名為寂靜的神經。

  陳旦踩著那些碎裂的小紙棺(剛才那一招「萬棺朝宗」的殘留物),向著這片死亡之地的核心走去。腳下的土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那是無數年的屍血浸泡後產生的「屍泥」,每一腳踩下去都會滲出黑色的油脂。

  越往深處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強烈。

  仿佛這漫山遍野的孤墳里,埋著的並不是死人,而是一隻只還沒閉上的眼睛。

  「嗚——」

  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那不是戰爭的號角,而是出殯時吹的那種長號,聲音悽厲、哀婉,聽得人心裡發慌,甚至有一種想要立刻躺下、讓土把自己埋了的衝動。

  「亂魂音?」

  陳旦體內的七浮屠脊骨微微震動,七尊佛像同時誦經,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將那股試圖入侵神魂的魔音隔絕在外。

  他抬起頭,透過灰濛濛的霧氣,終於看清了那座傳說中的「萬鬼塔」。

  那根本不是一座塔。

  那是一座用無數口棺材堆砌而成的「山」。

  最底層的棺材巨大無比,像是給巨人準備的;往上逐漸變小,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直插雲霄。而在塔的最頂端,懸掛著一顆巨大的人頭骨。那頭骨足有房子大小,眼眶裡燃燒著幽藍色的鬼火,正默默地俯視著這片大地。

  那就是儺神頭骨?

  陳旦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發現了不對勁。

  在那座棺材塔的周圍,圍著一群人。或者說,一群正在舉行某種儀式的「東西」。

  它們穿著白色的孝服,手裡拿著招魂幡、哭喪棒、紙元寶,正圍著塔轉圈。它們一邊轉,一邊哭,那哭聲整齊劃一,沒有半點悲傷,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感。

  「孝子賢孫陣?」

  陳旦在《儺戲》的圖譜里見過這種陣法。這是用來「養屍」的。用無數怨靈的哭聲,來滋養塔里的某個存在。

  「看來,這頭骨已經有主了。」

  陳旦眯起眼睛,並沒有急著動手。

  他收斂氣息,給自己貼了一張「隱身符」,悄悄摸了過去。

  距離萬鬼塔還有百丈遠的時候,陳旦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一個本該死了很久的熟人。

  在那些穿著孝服的怪群正前方,站著一個身材佝僂的老者。他手裡提著一盞人皮燈籠,燈籠上畫著一個猙獰的儺面。

  他沒有穿孝服,而是穿著那件陳旦無比熟悉的破爛道袍。

  「二叔?」

  陳旦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原身的二叔,也就是在陳家村那個破廟裡,第一個被陳旦用刻刀捅死、然後被紙人吃掉的老道士!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看樣子,他不僅沒死,反而變得更強了。他的背後長出了四根巨大的骨刺,像蜘蛛腿一樣支撐著身體。他的臉上雖然戴著儺面,但那露出來的下巴上卻長滿了紫色的肉瘤。

  「築基後期」

  陳旦感應了一下對方的氣息,心中暗驚。

  當初在陳家村,這老道不過是個剛築基的廢物,怎麼死了一次,反而連升兩級?

  「哭!都給我哭大聲點!」

  老道揮舞著手中的骨鞭,狠狠抽打在那些孝子賢孫身上,「時辰快到了!若是誤了老祖宗出關的時辰,把你們統統做成臘肉!」

  「哇——!!!」

  那些孝子賢孫被抽得皮開肉綻,哭聲頓時更加悽厲,震得周圍的空氣都泛起了漣漪。

  隨著哭聲的加強,萬鬼塔頂端的那顆巨大頭骨,眼眶裡的鬼火猛地暴漲。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座塔身。

  咔咔咔

  塔身上的那些棺材開始劇烈震動,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棺而出。

  「那是」

  陳旦開啟「觀煞」之眼,目光穿透了那些棺材板。

  他看到,每一口棺材裡,都躺著一具正在變異的屍體。而這些屍體的身上,都連著一根紅色的細線。


  這些細線匯聚到塔頂,連接著那顆頭骨。

  那顆頭骨,正在吸收這些屍體的屍氣!

  「這是在煉製萬屍大陣?」

  陳旦看明白了。這老道(或者說控制老道的人)是想利用儺神頭骨的力量,將這亂葬崗里的萬千屍體,煉製成一支無敵的屍傀大軍!

  一旦讓他成功,這支大軍足以橫掃整個枉死城,甚至威脅到周邊的修仙界。

  「不能讓他得逞。」

  更重要的是,那是我的頭骨!

  陳旦眼中殺機一閃。

  但就在他準備出手偷襲的時候,那個老道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準確無誤地看向了陳旦藏身的地方。

  「侄兒,既然來了,何不出來敘敘舊?」

  老道的聲音沙啞陰冷,帶著一絲戲謔,「二叔可是想死你了。」

  被發現了?

  陳旦心中一驚。他的隱身符可是經過神骨加持的,就算是結丹初期也未必能看穿。這老道是怎麼發現的?

  「不必驚訝。」

  老道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人皮燈籠,「這燈籠是用你爹的皮做的。咱們老陳家的血脈,隔著十里地我都能聞到那股子背叛的味道。」

  用我爹的皮做的燈籠?

  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從陳旦心底升起。雖然他是穿越者,但原身的記憶和血脈依然影響著他。這種滅絕人性的行為,觸犯了他的底線。

  「既然你想敘舊,那就敘敘。」

  陳旦不再隱藏,一把撕下隱身符,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二叔,上次那一刀,看來沒讓你長記性啊。」

  陳旦一邊走,一邊解開左臂的纏帶,露出了那隻玉色的【慈悲手】。

  「呵呵呵那一刀確實疼。」

  老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過也多虧了你,讓我徹底拋棄了那具無用的肉體凡胎,得到了主人的賞識,賜予我這具『屍魔之軀』。」

  主人?

  陳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這老道背後還有人?

  「你背後的主人是誰?」陳旦停下腳步,距離老道只有十丈遠。

  「想知道?下地獄去問吧!」

  老道突然發難。

  他背後的四根骨刺猛地伸長,如同四桿長矛,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刺陳旦周身要害。

  「雕蟲小技。」

  陳旦冷哼一聲,左手一揮。

  「隻手遮天!」

  金色的巨掌憑空出現,一把抓住了那四根骨刺。

  咔嚓!

  足以洞穿金石的骨刺,在【慈悲手】面前就像是酥脆的餅乾,被直接捏斷。

  「什麼?!」

  老道大驚失色。他沒想到這個侄兒現在的實力竟然如此恐怖!

  「就這點本事?」

  陳旦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老道面前。

  「那就請你去死第二次吧!」

  他左手化掌為刀,帶著金色的神光,狠狠劈向老道的脖子。

  但這必殺的一擊,卻落空了。

  噗!

  老道的身體突然化作了一灘黑色的屍水,讓陳旦的手掌穿了過去。

  「水遁?」

  不,是屍遁!

  那灘屍水迅速在十丈外重新凝聚成型,老道有些狼狽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忌憚。

  「好小子,看來你也得到了奇遇。不過」

  老道臉上露出一抹獰笑,「在這萬鬼塔下,你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嗎?」

  他猛地搖晃手中的人皮燈籠。

  「孩兒們!出來見客了!」

  轟!轟!轟!

  隨著他的召喚,萬鬼塔底層的幾口巨大棺材突然炸開。

  五具身高三丈、渾身長滿銅鏽般鱗片的「銅甲屍」,從裡面跳了出來。


  這些銅甲屍每一具都有築基圓滿的實力,肉身強度更是堪比結丹期法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五個打一個,不算欺負人吧?」老道得意地笑道。

  「五個?」

  陳旦看了一眼那五具銅甲屍,又看了一眼周圍那數千個蠢蠢欲動的孝子賢孫。

  「確實不算欺負人。」

  陳旦點了點頭,然後猛地一拍身後的黑色紙棺。

  「出來吧,小的們。」

  「讓二叔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人多欺負人少。」

  嘩啦啦——

  無數張只有巴掌大小的紙人從棺材裡飛了出來。

  這些紙人迎風見長,落地化作一個個手持兵器的紙甲兵。

  這還沒完。

  陳旦左手一揮,撒出一把豆子。

  「撒豆成兵·進階版——金剛力士!」

  那些豆子落地,化作了十二尊身高兩丈、渾身金光閃閃的金甲力士。這是陳旦用神骨力量加持過的高級紙紮,專門用來對付這種重型單位。

  「殺!」

  隨著陳旦一聲令下。

  十二尊金剛力士咆哮著沖向那五具銅甲屍。

  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碰撞聲響起。

  金剛力士雖然個體實力稍遜於銅甲屍,但勝在數量多,且配合默契。兩個打一個,還多出兩個在旁邊抽冷子。

  而那些紙甲兵,則如潮水般湧向那些孝子賢孫。

  紙刀對哭喪棒,紙人對活死人。

  整個亂葬崗瞬間變成了一個混亂的戰場。

  陳旦沒有理會那些雜魚的戰鬥。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個老道。

  「現在,沒人打擾我們敘舊了。」

  陳旦一步步走向老道,身上的氣勢節節攀升,七浮屠脊骨在背後顯化出七尊佛像虛影,將周圍的屍氣強行鎮壓。

  老道看著這鋪天蓋地的紙人大軍,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侄兒竟然也是個玩群毆的行家!

  「好!好!好!」

  老道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既然你想玩大的,那就別怪二叔心狠!」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噴在手中的人皮燈籠上。

  「以血為引,以皮為媒!」

  「請老祖宗上身!」

  轟!

  那盞人皮燈籠突然燃燒起來。

  與此同時,萬鬼塔頂端的那顆巨大頭骨,眼眶裡的鬼火猛地一跳,射出一道黑光,直奔老道而來。

  「想請神?」

  陳旦眼神一凝。

  絕不能讓他成功!那可是儺神頭骨的力量,一旦被這老道借用,後果不堪設想。

  「剪徑!」

  陳旦左手虛握,巨大的骨剪憑空出現,對著那道黑光狠狠一剪。

  咔嚓!

  那道連接頭骨與老道的黑光,竟然被硬生生剪斷了!

  「什麼?!」

  老道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尖叫。這可是神力連接,怎麼可能被剪斷?!

  「你的神,不聽你的話。」

  陳旦冷笑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欺身而上。

  「因為它是我的!」

  陳旦左手化作玉色利爪,一把抓住了老道的腦袋。

  「搜魂!」

  紅蓮業火順著手指灌入老道的識海。

  「啊——!!!」

  老道再次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這一次,沒有屍遁,沒有替身。在神骨的絕對壓制下,他連動都動不了。

  隨著記憶碎片的湧入,陳旦終於看清了老道背後的那個「主人」。

  那是一個穿著紅袍、戴著半哭半笑面具的神秘人。


  屍陰宗太上長老——紅蓮老魔!

  這老傢伙竟然早就盯上了這裡的儺神頭骨,並且在十年前就開始布局,利用老道(陳旦的二叔)在這裡養屍,企圖用萬屍大陣來煉化頭骨,將其製成一件超越元嬰期的「化神法寶」。

  而陳旦的出現,徹底打亂了這個計劃。

  「原來如此」

  陳旦消化完記憶,手掌猛地用力。

  噗!

  老道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那盞人皮燈籠掉在地上,被陳旦一腳踩滅。

  「爹,你的仇,我報了。」

  陳旦低聲說道,感覺體內原身殘留的最後一絲執念也隨之消散。

  隨著老道的死亡,那些銅甲屍和孝子賢孫瞬間失去了控制,變成了無頭蒼蠅,很快就被陳旦的紙人軍團淹沒。

  戰場安靜了下來。

  陳旦抬頭,看向塔頂的那顆頭骨。

  既然守門狗已經死了,那這寶貝

  「嗯?」

  就在陳旦準備飛上塔頂的時候,那顆頭骨突然動了。

  它緩緩轉過頭,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陳旦。

  然後,它的下顎骨張開,發出了一聲嘆息。

  「唉」

  這一聲嘆息,充滿了滄桑和疲憊。

  緊接著,一個聲音在陳旦的腦海中響起:

  「你終於來了。」

  「等你很久了我的左手。」

  這頭骨有意識?!

  陳旦渾身緊繃,左臂上的神骨和背後的脊骨同時發出劇烈的震動,那是共鳴,也是警示。

  「你是誰?」陳旦沉聲問道。

  「我是誰?」

  頭骨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是儺也是魔」

  「我是這世間最後的清醒者」

  「年輕人,你想要我的力量嗎?」

  頭骨的聲音充滿了誘惑,「上來吧只要你能走上這萬鬼塔,我就把一切都給你。」

  陷阱?還是考驗?

  陳旦看著那座由無數棺材堆成的塔。

  每一口棺材都在震動,仿佛在歡迎他的到來。

  「富貴險中求。」

  陳旦深吸一口氣,沒有退縮。

  「好。」

  他一步踏出,踩在了第一口棺材上。

  咚!

  當他的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亂葬崗,而是一片血紅色的虛空。

  無數個穿著戲服、戴著儺面的人影在虛空中起舞。他們唱著古老的歌謠,演繹著一場場關於神魔、關於生死的大戲。

  「幻境?」

  陳旦開啟「觀煞」之眼,卻發現看不穿。

  這不是普通的幻境,這是儺神的記憶!

  「第一層考驗:本心。」

  頭骨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在這個世界裡,仙佛吃人,眾生皆苦。你為何修儺?」

  「是為了長生?還是為了殺戮?」

  隨著聲音落下,那些舞者突然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陳旦。

  他們的面具脫落,露出了一張張陳旦熟悉的臉。

  有陳家村的村民,有嚴老九,有鬼手張,有刑長老甚至有他前世的親人。

  他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你為何而修?」

  陳旦站在虛空中,看著這些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剪刀。

  「我修儺,不為長生,不為成仙。」

  「我只是想」

  咔嚓!

  他一剪剪碎了面前的一個幻影。

  「把這個吃人的世界,剪出一個窟窿,透透氣。」

  話音剛落。

  轟!

  周圍的幻境如同鏡子般破碎。

  陳旦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萬鬼塔的半山腰。

  「好一個透透氣。」

  頭骨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絲笑意。

  「那就繼續吧。」

  「看看你能否走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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