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只有科學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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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只有科學不騙人

  清晨六點,嘉陵家屬院。

  王建國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搪瓷茶缸,面前站著三個昨晚值班的技術骨幹。屋裡煙霧繚繞,那盆君子蘭葉子上都落了一層灰。

  「記住了,咬死兩條。」王建國吹開浮葉,眼皮都沒抬,「第一,那是偶然現象,是個體差異。第二,亂動工藝參數就是亂彈琴,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哪怕這車不抖了,要是車架斷了呢?」

  那個胖技術員搓著手:「主任,可是昨晚那台車確實————」

  「確實什麼?」王建國把茶缸重重頓在桌上,水濺出來一灘,「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你們是正規大學畢業的工程師,讀的是蘇聯教材,學的是日本標準,讓一個鄉下修車的教你們做事?嘉陵的臉還要不要了?」

  幾個人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待會兒上了會,多提點材料疲勞、應力集中這種詞。」王建國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把他給我繞暈。讓他知道,技術這碗飯,不是誰都能端的。」

  招待所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梅老坎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捏著一把銼刀,腳邊散落著一堆黑乎乎的橡膠圈。他眼睛——

  熬得通紅,手裡動作卻沒停,橡膠屑簌簌往下掉。

  「軍哥,這玩意兒真有用?」梅老坎吹了吹手裡的墊片,「咱們不是只要擰螺絲就行了嗎?」

  呂家軍靠在窗邊抽菸,看著樓下熙熙攘攘去上班的人流。

  「防人之心不可無。」呂家軍吐出一口煙圈,「王建國這種老油條,既然敢跟我賭,就不會老老實實等著輸。要是螺絲孔滑了,或者螺杆斷了,光靠手藝沒用,得有東西填縫。」

  這是前世他在維修行業摸爬滾打幾十年換來的經驗。有些所謂的「專家」,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寧可把對的搞成錯的。

  這時,房門被敲響。

  林偉站在門口,臉色慘白,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信紙。

  「軍哥————」林偉聲音發顫,把信紙遞過來。

  是人事部的通知單:實習期考核預警,建議不予轉正。理由是「無組織無紀律,擅自勾結外來人員」。

  「怕了?」呂家軍掃了一眼,隨手把信紙折起來塞進兜里。

  林偉咬著嘴唇,眼圈發紅:「我媽為了讓我進嘉陵,求了多少人————我要是被退回去,這輩子就完了。」

  呂家軍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溫熱有力。

  「林偉,你是想當一輩子聽話的螺絲釘,還是想當一回真正的工程師?」呂家軍盯著他的眼睛,「工程師只對技術負責,不對領導負責。今天你要是贏了,這張紙就是廢紙。

  趙興邦要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這嘉陵不待也罷。」

  林偉深吸一口氣,拳頭慢慢攥緊。

  上午九點,技術中心三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清一色的白襯衫,胸口別著嘉陵的徽章。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肅殺的味道,只有投影儀的風扇在嗡嗡作響。

  正中間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黑框眼鏡,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那就是趙興邦。

  門被推開,呂家軍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起球的藍色工裝,腳上的解放鞋邊緣還沾著泥點。梅老坎和毛子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工具箱,像兩個進城務工的裝修隊。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道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這裡是技術評審會,不是菜市場。」王建國坐在趙興邦左手邊,敲了敲桌子,一臉嫌棄,「閒雜人等出去。」

  「不是你要賭嗎?」呂家軍拉開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工裝上的金屬扣撞擊椅背,發出清脆的響聲,「我來了。」

  趙興邦抬起眼皮,看了呂家軍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開始。

  王建國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把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投在牆上。

  「各位領導,關於JH125震動的問題,我們生產部做了大量驗證。」王建國手裡拿著教鞭,指點江山,「這是模態分析圖,這是頻譜響應曲線。數據表明,震動源於單缸發動機的固有特性,屬於一級慣性力不平衡。解決辦法只能是增加平衡軸,或者修改車架剛度。」


  他頓了頓,目光輕蔑地掃過呂家軍:「至於某些社會人員提出的螺栓扭矩順序」論,純屬無稽之談。那是玄學,不是科學。我們不能拿國家的財產去陪一個修車匠過家家。」

  底下一片附和聲。

  「是啊,幾顆螺絲就能治震動?那還要設計院幹什麼?」

  「簡直是胡鬧,這種土辦法也就是蒙蒙外行。」

  王建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位呂————廠長,請問你懂什麼是傅立葉變換嗎?懂什麼是有限元分析嗎?如果不懂,就請回吧,嘉陵很忙。」

  呂家軍站了起來。

  他沒看王建國,徑直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

  「我不懂傅立葉,但我懂力。」

  「咔嚓」一聲,粉筆折斷。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陋卻極其傳神的發動機吊架結構圖。沒有花哨的數據,只有幾條粗細不一的箭頭。

  「發動機運轉時,扭矩輸出不是恆定的,是脈衝式的。」呂家軍一邊畫一邊說,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會議室,「你們把所有螺絲都鎖死,就像把一個活人綁在鐵板上,他想動動不了,只能發抖。」

  他在幾個連接點上畫了圈。

  「如果你先鎖緊後吊架,發動機就被定死了位置。這時候再鎖前吊架,如果車架有公差—哪怕只有0.1毫米,車架就會被強行扭曲。這時候車架本身就帶著幾百公斤的預應力。發動機一轉,這就是個蓄勢待發的彈簧,震動會被放大十倍。」

  呂家軍轉過身,把半截粉筆扔在桌上,直視王建國。

  「這不是玄學,這是材料力學裡的應力釋放。王主任,你只盯著發動機內部的平衡,卻忘了它和車架是一個整體。你把它們當成死的零件,我把它們當成活的系統。」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開始低頭翻筆記本,臉色變了。哪怕再想反駁,這套邏輯也是閉環的,而且直指核心。

  一直轉筆的趙興邦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推了推眼鏡,身子前傾,盯著黑板上那幾條箭頭看了足足一分鐘。

  「有點意思。」趙興邦開口了,聲音沙啞,「這就是以前老八級鉗工說的順勁兒」

  。理論上說得通。」

  「總工!」王建國急了,「這只是理論推測!實際上根本無法控制!而且這人連資質都沒有————」

  「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趙興邦站起身,把鋼筆插進口袋,「既然都在爭,那就別在屋裡吵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他大手一揮:「去試車場。把那十台樣車拉出來。」

  王建國臉色一僵,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甚至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光。

  只要去現場就好辦。

  一行人浩浩蕩蕩下樓,來到辦公樓前的空地上。十台嶄新的JH125一字排開,紅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呂家軍提著工具箱走過去,路過王建國身邊時,王建國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小子,你會後悔的。有些螺絲,不是你想擰就能擰得動的。」

  呂家軍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小丑。

  「王主任,你最好祈禱你的手腳做得乾淨點。」呂家軍拍了拍工具箱,「不然,丟人的可不只是你。」

  王建國心裡咯噔一下,看著呂家軍那副胸有成竹的背影,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

  那幾台車的吊架螺母,他昨晚讓人用風炮打過,螺紋早就咬死了,甚至有幾顆已經滑絲。別說按順序擰,就是想拆下來都得費九牛二虎之力。

  只要拆不下來,或者擰不緊,這戲就唱不下去了。

  「我看你怎麼死。」王建國咬著後槽牙,雙手抱胸,站在了趙興邦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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