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爬坡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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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天門貨運碼頭,深夜十點。

  幾盞大功率探照燈把水泥坡道照得慘白,空氣里混雜著未燃盡的汽油味、焦糊的橡膠味和江邊特有的腥氣。上百輛摩托車把這塊空地圍成了鐵桶,車燈交錯,像無數雙貪婪的眼睛。

  這裡沒有交警,沒有紅綠燈,只有最原始的馬力崇拜。

  本田、山葉、鈴木,花花綠綠的導流罩在燈光下閃著賊光。玩車的人大多穿著皮衣,手裡夾著煙,眼神狂熱又挑剔。

  「嗡——」

  一陣沉悶且略帶破音的單缸排氣聲擠進場內。人群裂開一道縫,呂家軍騎著那輛黑漆漆的幸福250慢慢滑了進來。

  啞光黑的車身在燈光下幾乎不反光,只有那兩道橙色拉花顯得格外扎眼。車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甚至連儀錶盤都拆得只剩個轉速表,簡陋得像個半成品。

  周圍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起來。

  「搞啥子?送快遞的走錯路了?」

  「幸福250?這破玩意兒也能上場?我那輛嘉陵70都敢崩它。」

  「誰帶來的?這麼不懂規矩。」

  張狂把菸頭往地上一扔,大搖大擺地走到呂家軍車旁,伸手拍了拍那滾燙的散熱片:「都把嘴閉上!這是我請來的鎮場子的!」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吹起口哨:「張少,你這是錢多燒得慌?請個收破爛的來鎮場子?」

  一輛紅白相間的本田CB400 Super Four停在最前排,引擎怠速聲綿密低沉,像只打呼嚕的大貓。車主是個留著寸頭的男人,皮衣拉鏈拉到頂,眼神冷得像冰塊。他叫陳杰,省隊退下來的,在這個圈子裡是公認的車神。

  陳杰瞥了一眼呂家軍那輛車,目光在加粗的前叉和那個怪模怪樣的排氣管上停了一秒,隨即輕蔑地移開視線,擰了一把油門。

  「轟——」

  四缸引擎的嘯叫瞬間蓋過了全場的嘈雜聲。這是實力的展示,也是無聲的驅趕。

  「規矩都懂吧?」一個拿著旗子的裁判站在坡底,指著那條長達四百米、坡度接近三十度的水泥斜坡,「誰先衝上頂端的平台,誰贏。不管排量,不管車型,只看結果。」

  這坡平時只有空載的大貨車敢爬,路面被重車壓得坑坑窪窪,全是碎石和裂縫。

  「這把玩大的。」張狂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狠狠拍在裁判手裡那張臨時搭建的賭桌上,「五千!壓這輛黑虎贏!」

  信封口開了,露出裡面厚厚一沓大團結。

  原本還在起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五千塊,在這個年頭,那是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瘋了吧……」

  「這小子腦子進水了?」

  陳杰終於正眼看了過來,摘下半指手套,嘴角扯出一絲嘲弄:「既然有人送錢,那我就笑納了。」

  他也扔出一疊錢,雖然沒張狂多,但也有一兩千。

  呂家軍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檢查了一遍離合器拉線的自由行程。他扣上頭盔面罩,視線透過狹窄的縫隙,鎖定了坡頂那盞昏黃的路燈。

  兩輛車並排停在起跑線上。

  左邊,本田CB400,四缸水冷,53匹馬力,光鮮亮麗。

  右邊,改裝幸福250,單缸風冷,馬力未知,像塊黑炭。

  「預備——」

  裁判高高舉起旗子。

  陳杰身體前傾,轉速拉到八千,引擎發出尖銳的蜂鳴。呂家軍穩住油門,右手手腕微動,把轉速控制在扭力爆發點前夕,排氣管發出「突突突」的急促節奏,像重機槍在預熱。

  旗落。

  「轟!」

  兩輛車同時彈射而出。

  大排量多缸的優勢在起步瞬間展露無遺。CB400像離弦之箭,後輪捲起一陣白煙,瞬間領先了兩個車身。那綿密的聲浪像海嘯一樣,壓得人透不過氣。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歡呼:「贏定了!這就是碾壓!」

  張狂捏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操!給老子沖啊!」

  坡道前一百米是平整路面,陳杰死死壓住車頭,嘴角甚至掛著笑。這種破國產車,連他的尾氣都吃不上。


  然而,路況變了。

  進入中段,水泥路面變得支離破碎,到處是貨車碾壓出的深坑和凸起的石塊。

  陳杰感覺車把開始劇烈抖動,原廠偏向舒適的避震根本來不及吸收這種高頻衝擊。後輪在顛簸中不斷離地空轉,每一次跳動都意味著動力的流失。他不得不鬆了一點油門,調整重心,生怕失控翻車。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貼著地面竄了上來。

  呂家軍根本沒有松油門。

  經過重度改裝的前叉和後避震,此刻像兩隻精密的手,死死按住躁動的車輪。那根加粗的後減震瘋狂伸縮,將路面的衝擊吞噬殆盡,始終讓輪胎緊緊咬住地面。

  車身在顛簸中如履平地,姿態穩得嚇人。

  「什麼?!」陳杰眼角的餘光掃到那團黑影,瞳孔驟縮。

  那輛破車不僅沒減速,反而還在加速!

  「那是……全油門?!」人群里的懂行者驚呼出聲,「他在這種爛路上全油門?不想活了?!」

  呂家軍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世界只剩下風噪和引擎的嘶吼。他感受到屁股底下的機械怪獸正在瘋狂輸出,每一滴燃油都在氣缸里榨乾了能量。

  距離坡頂還有五十米。

  本田CB400因為顛簸,速度明顯掉了下來。而那輛「黑虎」,借著這股慣性,像一枚黑色炮彈,帶著刺耳的二衝程尖嘯,一點點追平,然後——

  超車!

  在陳杰驚恐的注視下,那輛沒有任何多餘覆蓋件的國產車,硬生生從他旁邊切了過去。排氣管噴出的藍煙,直接甩在了他的護目鏡上。

  「給我起!」

  呂家軍猛拉車把,最後十米,坡度陡增。

  「黑虎」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咆哮,後輪捲起碎石,像一頭撲食的猛虎,呼嘯著衝上坡頂。

  因為速度太快,沖頂的一瞬間,整輛車騰空而起,飛出去了兩三米遠,在空中劃出一道霸道的弧線,然後重重砸在平台上。

  避震壓縮到底,又迅速回彈,穩穩站住。

  兩秒鐘後,陳杰的本田才狼狽地爬上來。

  碼頭下方,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雙眼睛盯著坡頂那個黑色的身影,那是對常識的徹底顛覆。國產單缸破車,在爛路爬坡賽里,幹掉了四缸神車CB400?

  「贏……贏了?」張狂愣了半秒,隨即像個瘋子一樣跳起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賭桌,大把的鈔票漫天飛舞,「贏了!我看誰他媽還敢說是破車!那是黑虎!黑虎!」

  人群這才反應過來,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有人震驚,有人懊惱,更多的是對強者的本能崇拜。

  呂家軍摘下頭盔,甩了甩被汗水打濕的頭髮,隨手掛在車把上。他看著臉色鐵青騎上來的陳杰,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火光照亮了他平靜得過分的臉。

  「路不行,車再好也是擺設。」呂家軍吐出一口煙圈,「這就是調校。」

  陳杰死死盯著那輛其貌不揚的改裝車,喉結動了動,最終一句話沒說,調轉車頭,灰溜溜地從另一側便道下去了。

  這一晚過後,渝城的地下賽車圈子裡,再也沒人敢小瞧那家掛著「兄弟車行」招牌的鋪子。

  那個叫呂家軍的男人,不再是個修車的棒棒。

  他是「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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