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鋼鐵血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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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大樓門口亂成了一鍋粥。

  幾十輛摩托車和貨車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未熄火的引擎聲匯聚成一股低頻的轟鳴,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刺鼻的柴油味和焦躁的汗味瞬間蓋過了醫院那股冷冰冰的來蘇水味。

  劉老大站在台階上,手裡的擴音喇叭還在滋啦作響。

  「都聾了?把駕駛證掏出來!翻背面!」

  底下的司機們手忙腳亂地往兜里掏。九十年代跑長途的貨車司機,為了防備半路出事沒人管,很多人都會在駕駛證夾層里塞一張血型化驗單,或者直接把血型刻在隨身的鋁牌上。

  「老大,我是B型!」

  「滾一邊去!」

  「我是O型!」

  「滾!」

  劉老大滿臉橫肉亂顫,一腳踹在一個湊熱鬧的小弟屁股上:「看不懂字?老子要的是RH陰性!帶減號的!」

  「老大!我!我是!」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舉起手裡皺巴巴的紅本子,嗓門比喇叭還大。

  「還有我!」

  「這兒有一個!」

  不到兩分鐘,五個壯得像鐵塔一樣的漢子被從人群里推了出來。他們身上穿著沾滿機油的迷彩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塊子跟石頭一樣硬。

  「跟我走!」

  劉老大把喇叭往旁邊小弟懷裡一扔,領著這五個人就往大廳里沖。

  醫院保安剛想攔,被劉老大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裡帶著常年混跡碼頭的兇狠,那是真見過血的眼神。保安手裡的橡膠棍僵在半空,愣是沒敢往下落。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衝進電梯間,電梯還在高層。

  「爬樓!」

  劉老大吼了一聲,帶頭沖向樓梯間。沉重的工裝靴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咚咚」聲,像是一通亂擂的戰鼓。

  三樓採血室。

  值班醫生正趴在桌上打盹,門板突然被人大力撞開。

  「砰!」

  門板撞在牆上的巨響把醫生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還沒等他回過神,六個凶神惡煞的大漢已經擠滿了狹窄的屋子。領頭的那個光頭滿臉橫肉,胳膊上的青龍紋身在白熾燈下張牙舞爪。

  「打劫?!」醫生下意識地去摸桌下的報警器,聲音都在抖。

  「劫個屁!」劉老大一把扯過那個絡腮鬍司機,把那條比常人大腿還粗的胳膊往採血台上一拍,「抽血!RH陰性!救命!」

  醫生愣住了。這群人看著像剛從號子裡出來的,結果是來獻血的?

  「愣著幹啥?嫌血髒?」劉老大眼珠子一瞪,「這都是跑川藏線的兄弟,身體比牛還壯!快抽!」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呂家軍沖了進來。

  他滿頭大汗,襯衫背後濕透了一大片,緊貼在脊梁骨上。看到採血室里這一幕,他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那五個司機二話沒說,已經自己挽起了袖子,露出青筋暴起的胳膊,把手伸到了護士面前。

  「抽我的,我血多,剛才晚飯吃了兩碗回鍋肉。」絡腮鬍咧嘴一笑,牙齒焦黃。

  「抽我的,我這是頭一回,新鮮。」

  沒有推諉,沒有廢話,甚至沒人問一句這血給誰用。

  呂家軍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又酸又脹。他這輩子沒服過誰,但這會兒,看著這群粗糙漢子,他雙腿併攏,腰背挺直,對著屋裡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各位兄弟。」呂家軍直起身,聲音沙啞,「這份恩情,呂家軍記一輩子。」

  「記個球。」劉老大從兜里摸出煙盒,剛想點,被護士瞪了一眼,又訕訕地塞回去,「這是還你的人情。趕緊的,救你老丈人要緊。」

  醫生和護士也被這陣仗感染了,手腳麻利地開始扎針、採血。鮮紅的血液順著導管流進血袋,很快就鼓了起來。

  醫院開啟了綠色通道,配型幾乎是秒過。

  樓梯口的陰影里。


  李大富縮著脖子,死死摳著牆皮。他看著那一袋袋鮮血被護士捧在手裡,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沖向手術室,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想不通。

  呂家軍就是一個修摩托車的,憑什麼?

  這可是劉老大啊!渝城碼頭上跺一腳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這種人,平時連正眼都不會瞧他們這種鄉下人一眼,現在竟然為了呂家軍一個電話,大半夜拉著幾百號人來炸街獻血?

  李大富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他引以為傲的那點小聰明,那個小賣部積攢下來的優越感,在剛才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聲中,被碾得粉碎。

  手術室門口。

  護士抱著帶著體溫的血袋沖了進去。

  「血來了!血來了!」

  隔離門關閉。

  走廊里再次恢復了安靜,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經散了。

  劉老大靠在牆上,看著手術室上方那盞紅燈,伸手拍了拍呂家軍的肩膀。那一巴掌勁兒很大,拍得呂家軍身子一晃。

  「這幾個兄弟的營養費,我出了。回去每人發兩百,再放三天假。」劉老大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別跟我爭,這時候你那點錢留著給你老丈人買藥。」

  呂家軍轉頭看著劉老大。

  這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半輩子的男人,眼裡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即使在最黑暗的溝渠里也能看見的義氣。

  「劉哥。」呂家軍沒有推辭,只是把這個稱呼叫得更重了些,「以後車隊的車,不管是修還是改,我不收一分錢工時費。」

  劉老大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煙燻牙:「那感情好,這買賣我不虧。」

  手術室里,心電監護儀那急促刺耳的報警聲終於停了,變成了平穩有力的「滴——滴——」聲。

  主刀醫生隔著玻璃窗,沖外面比了一個大拇指。

  王芳一直癱坐在長椅上,直到看見那個手勢,才猛地捂住嘴,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這一次,是活過來的哭聲。

  呂家軍靠著冰冷的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側過頭,目光穿過走廊,精準地落在樓梯口那團瑟縮的黑影上。

  李大富正好抬頭,撞上了那道目光。

  冰冷,輕蔑,像是在看一坨路邊的狗屎。

  李大富渾身一激靈,腳底抹油,順著樓梯溜了下去,連那個被他扔在椅子上的皮包都沒敢拿。他知道,從今往後,在這個男人面前,他連抬頭的資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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