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行動是最好的耳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堂屋裡的光線暗得像黃昏,空氣里混雜著中藥渣子發酵的酸苦味,還有一股常年臥床病人特有的腐朽氣息。

  王德貴半靠在發黑的被褥卷上,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成兩個黑窟窿。隨著胸腔那陣拉風箱似的喘息,喉嚨里發出渾濁的鳴響。

  呂家軍把那沉甸甸的帆布包往炕沿上一擱。

  「叔。」

  他喊了一聲,聲音不高,卻穩。

  王德貴費力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定在呂家軍臉上,又慢慢挪向那個鼓囊囊的包。

  王芳站在一邊,手絞著衣角,指節發白。她看看爹,又看看呂家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軍子……」王母跟進來,站在門邊沒敢靠前,眼神躲閃,「大富在外頭喊得那些……是真的不?你這錢……要是真不乾淨,咱們可不敢拿去醫院,那是折壽啊。」

  農村婦女沒見過世面,被李大富那套「買命錢、遭天譴」的鬼話嚇破了膽。在她看來,窮不可怕,可怕的是招惹了不該惹的禍事。

  外頭,李大富的破鑼嗓子還在叫喚。

  「王家嬸子!你可想清楚了!那錢要是沾了血,老王頭這病不但治不好,還得把全家搭進去!我這三千塊可是乾乾淨淨的血汗錢!」

  呂家軍聽著那叫魂似的聲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沒急著辯解,伸手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嘩啦。

  一沓沓大團結被他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滿是藥漬的炕桌上。一萬多塊錢,堆起來像座小山,在這昏暗的屋子裡,比什麼都刺眼。

  「嬸,你看這錢上頭有血嗎?」

  呂家軍拿起一沓,手指搓開,紙幣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機油味,是鐵鏽味。」他把錢遞到王母鼻子底下,「我在渝城修了一個月的車,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這每一張錢,都是我拿扳手一個個螺絲擰出來的。」

  王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水和金屬的味道。那不是什麼血腥氣,是男人的力氣味。

  「叔。」呂家軍轉頭看向王德貴,目光灼灼,「李大富說這是買命錢,沒錯,這就是買命錢。買你的命。」

  王德貴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抓了抓,嘴唇哆嗦著:「軍子……你……沒走歪路?」

  「我要是走歪路,犯得著回來受這氣?」呂家軍身子前傾,盯著老人的眼睛,「我在渝城結識了市府車隊的周隊長,拿了郵電局的合同。這錢,是官家給的,比誰都乾淨。」

  這話一出,王德貴渾濁的眼裡閃過一道光。

  官家。

  對於老一輩農民來說,這兩個字比什麼賭咒發誓都管用。

  「咳咳……」王德貴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王芳趕緊上去拍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爹,咱們治吧!軍哥不會騙咱們的!」

  王母看著那一桌子錢,又聽見「官家」兩個字,心裡的防線塌了一半,但還是怕:「可大富說……這病是絕症,去了也是人財兩空……」

  「那是庸醫說的,是李大富那張臭嘴說的。」

  呂家軍站直身子,環顧這間破敗的屋子。牆皮剝落,屋頂透光,這就是困住王芳一輩子的地方。

  上一世,王芳為了這幾千塊醫藥費,把自己賣給了李大富,最後落得個難產而死的下場。

  這一世,他絕不允許悲劇重演。

  「縣醫院治不了,咱們去渝城。」呂家軍語氣斬釘截鐵,「去市外科醫院,那是全西南最好的醫院。我有朋友在那邊,床位我都聯繫好了。」

  其實沒聯繫。但他必須這麼說。

  只有把路鋪得平平整整,這老兩口才敢邁出這一步。

  「渝……渝城?」王母嚇了一跳,「那得花多少錢啊?這路這麼遠,你叔這身子骨……」

  「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呂家軍拍了拍那一摞大團結,「至於路,我背也把叔背過去。」

  他沒再給王家猶豫的時間,轉身走到門口,一把掀開門帘。

  外頭的陽光刺得人眯眼。

  院子裡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李大富站在最前頭,手裡還捏著那三千塊錢,正說得唾沫橫飛。


  見呂家軍出來,李大富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咋樣?被趕出來了吧?我就說王叔是個明白人,不會收你那髒錢!」

  村民們也跟著起鬨,指指點點。

  呂家軍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大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條狂吠的野狗。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大步走下台階。

  李大富以為他要動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嘴裡卻還硬著:「幹啥?想打人?鄉親們都看著呢,你動我一下試試!」

  呂家軍根本沒理他。

  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到院門口那棵老棗樹下,對著看熱鬧的人群朗聲說道:「王叔的病,縣裡看不了。我決定接他去渝城,找專家動手術。」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去渝城?那得多少錢啊!」

  「聽說那邊掛個號都要好幾塊!」

  「這呂家軍是不是瘋了?真發財了?」

  李大富臉色一變,急了:「你放屁!那肺癆都咳血了,還能經得起折騰?你這是要害死王叔!大傢伙評評理,他這是不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就是啊軍子,這路途遙遠的……」有人跟著附和。

  呂家軍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掃過那些質疑的面孔,最後定格在李大富那張滿是油光的臉上。

  「李大富,你口口聲聲說為了王叔好,那你除了在這兒噴糞,幹過一件人事嗎?」

  呂家軍往前逼近一步,聲如洪鐘。

  「你說我的錢髒,那你那三千塊呢?那是你往酒里兌水、賣過期餅乾坑鄉親們攢下來的吧?你的錢才叫髒!髒得流膿!」

  李大富被戳中痛處,臉漲得通紅:「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噴人,你自己心裡清楚。」呂家軍不再看他,轉身對著院子裡的王芳喊道,「芳兒,收拾東西!只帶換洗衣服和證件,其他的到了渝城我全包!」

  這一嗓子,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屋裡的王芳聽到這聲喊,渾身一震。她透過窗戶看著那個站在院子裡、挺直脊樑的男人,心裡的恐懼突然就散了。

  她擦乾眼淚,轉身開始翻箱倒櫃。

  王母還在猶豫,王德貴卻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老伴的手腕。

  「聽……聽軍子的。」老頭子喘著粗氣,眼裡迸發出一股求生的狠勁,「咱們……賭一把。」

  院子裡,李大富看著呂家軍那副掌控全場的樣子,心裡的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五臟六腑。他明白,要是真讓呂家軍把人接走了,這王芳他就徹底沒戲了。

  「我不信!你那是吹牛!」李大富跳腳大喊,「就算你有錢,這村里誰敢出車拉個快死的人?晦氣!」

  這年頭,農村人忌諱多。拉重病號,特別是這種咳血的,司機都嫌不吉利,給再多錢也不拉。

  呂家軍看了看天色。

  太陽快落山了。

  他沒理會李大富的叫囂,轉身走到路邊。那裡停著一輛送貨回來的舊麵包車,司機是個光頭,正探頭看熱鬧。

  呂家軍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拍在車窗上。

  「師傅,去渝城,走不走?」

  光頭司機瞥了一眼那錢,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陣仗,搖搖頭:「不去,太遠,而且拉病人……」

  啪。

  又是一張大團結。

  「兩百。」

  司機咽了口唾沫,眼神動搖了,但還是猶豫:「這路不好走……」

  啪。

  第三張。

  「三百。現結。」呂家軍盯著司機的眼睛,「只送到市里,不用你抬人。」

  三百塊。這年頭跑一趟長途頂多賺個幾十塊。三百塊,那是半年的油錢。

  光頭司機的喉結滾了滾,一把抓過錢,揣進兜里,推開車門:「上車!只要人不咽氣在車上,我就拉!」

  李大富傻眼了。

  周圍的村民也傻眼了。

  這就叫鈔能力。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晦氣,什麼忌諱,統統都是狗屁。


  呂家軍轉身回到堂屋,二話不說,蹲下身子。

  「叔,上來,我背你。」

  王德貴趴在那個寬厚的背上,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進嘴裡,咸澀,卻帶著希望。

  呂家軍背著老人,穩穩地走出堂屋,穿過院子。王芳背著包扶著母親緊跟在後。

  經過李大富身邊時,呂家軍腳步沒停,甚至連個眼神都沒給他。那種徹底的無視,比打在臉上的耳光還要響亮。

  李大富站在原地,手裡那三千塊錢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他看著麵包車絕塵而去,留下一屁股黑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行……你有種!」李大富惡狠狠地把錢塞回兜里,眼裡閃過一絲陰毒,「去渝城是吧?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你到時候怎麼把死人給哭回來!」

  他轉身沖向自己的摩托車,一腳踹響油門,像條瘋狗一樣追了上去。

  麵包車裡,王芳緊緊抓著呂家軍的衣袖,像是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呂家軍回頭,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別怕。」

  「到了渝城,那是我的地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