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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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級戰備。」

  這四個字從沈遠征的牙縫裡擠出來,像四塊冰坨,砸在傍晚溫熱的空氣里。

  前一秒還因陸則琛破紀錄而激動的秘書和政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陸則琛遞出校徽的手還沒完全收回,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

  那股剛剛在考場外收斂起來的鋒利,再一次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軍人的天職,就是在命令下達的瞬間,清除掉所有不必要的情緒。

  「是!」

  一個字的回應,沉重,有力。

  他轉身,軍靴重重地踏在水泥地上,朝著吉普車的方向大步走去,沒有半分拖沓,甚至沒有再回頭看沈清月一眼。

  沈遠征的面孔冷硬如鐵,他一把將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對著同樣呆立當場的秘書吼道:

  「通知所有處級以上幹部,十分鐘後,作戰會議室集合!命令糾察隊,封鎖大院,所有人員沒有我的手令,許進不許出!」

  「是!」秘書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車。

  喧鬧的考場外,瞬間被清空了一大塊。

  只剩下沈遠征和沈清月,站在原地。

  沈遠征看著陸則琛絕塵而去的吉普車,又低頭看看身旁安靜得過分的侄女,心裡那股因為戰爭將至的暴戾,被一種更複雜的心疼沖淡了些許。

  「清月,走,大伯先送你回家。」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那是屬於指揮官的沉穩。

  沈清月沒有作聲,只是將手裡的那枚校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那個位置,靠近心臟,能感受到體溫。

  她抬起頭,看向軍區大院的方向,那裡已經能隱約聽到刺耳的警報聲。

  一級戰備。

  在前世,這個詞意味著最高級別的戰爭預警。

  意味著所有常規休假取消,所有軍事單位進入臨戰狀態,意味著死亡,隨時可能降臨。

  她平靜地開口:「大伯,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她話音落下,沈遠征的動作停住了。

  「我要去一趟軍區衛生所。」沈清月看著大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一個十五歲女孩該有的恐懼,只有絕對的理智,

  「張爺爺那裡,有最全的戰地外科手術圖譜和庫存藥品清單。我需要一份。」

  沈遠征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

  在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戰爭即將來臨的震驚和慌亂中時,他的侄女,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發揮自己的作用。

  他張了張嘴,想說「胡鬧」「危險」,可看著那雙眼睛,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所有的話都匯成了一個字。

  「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配槍,連同槍套一起,解下來,塞到沈清月手裡。

  「拿著防身。」

  說完,他轉身上了車,一腳油門,朝著那座已經變成戰爭機器核心的辦公大樓衝去。

  ……

  整個北方雄鷹軍區,徹底變了天。

  尖銳的防空警報,取代了往日的軍號。

  悠閒散步的家屬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全副武裝、奔跑著進入各自戰位的士兵。

  軍用卡車如同鋼鐵洪流,在營區的主幹道上呼嘯而過,履帶碾壓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硝煙和泥土混合的緊張氣息。

  沈家小樓那扇緊閉的大門,成了這片沸騰區域裡唯一的孤島。

  沈遠征的命令被嚴格執行,五十米範圍內,連巡邏隊的腳步聲都會刻意放輕。

  可這片刻意的安靜,反而讓外界的喧囂,更加震耳欲聾。

  書房裡,沈清月回來了。

  桌上,還攤著她考前的模擬卷。

  可她連看都沒再看一眼。

  她鋪開一張新的白紙,將從衛生所里拿到的藥品清單和自己的記憶相互印證。


  青黴素、磺胺粉、止血帶、嗎啡……

  這些不再是書本上的名詞,而是即將與鮮血和生命直接掛鉤的東西。

  她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計算著負傷率,計算著不同類型傷口所需要的藥品劑量,計算著在現有條件下,如何用最有限的資源,去拯救更多的生命。

  她前世雖然是特工,但也接受過最嚴苛的戰地急救訓練。

  此刻,那些被封存在記憶深處的知識,奔涌而出。

  她的計劃,再一次被外部環境強行改變。

  高考,依然重要。

  但現在,有比高考更緊急的事情。

  她必須在戰爭真正爆發前,將自己的醫學知識,從理論,徹底轉化為可以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實用技能。

  時間,一天天過去。

  軍區的氣氛,繃緊到了極致。

  邊境線上,小規模的摩擦衝突不斷傳來,每一次摩擦,都敲打在軍區所有人的神經上。

  訓練場,成了最殘酷的煉獄。

  陸則琛,就是這片煉獄的最高主宰。

  「快!快!快!你們是沒吃飯嗎?敵人會等你們跑完步再開槍嗎?」

  泥濘的障礙場上,陸則琛端著槍,對著一群在泥水裡匍匐前進的士兵怒吼。

  他的臉上塗著油彩,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厲,讓所有人都心頭髮怵。

  訓練強度,比大比武時還要高出一倍。

  而且,全部換成了實彈。

  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帶起的風壓,讓每個士兵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副營長,二排的王大牛,剛剛子彈擦傷了胳膊,要不要送去衛生所?」一個連長跑過來報告,氣喘吁吁。

  「死了嗎?」陸則琛頭也不回地問。

  「沒……沒死。」

  「沒死就讓他自己包紮一下,滾回隊伍里來!戰場上,誰有時間管你這點皮外傷!」陸則琛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告訴所有人,從今天起,訓練場就是戰場!受不了的,現在就可以滾蛋!我偵察營,不要廢物!」

  所有人都被他這股不要命的瘋狂勁頭給嚇住了。

  他們不知道,陸則琛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他白天要在訓練場上把手下的兵往死里練,晚上還要跟沈遠征他們在作戰室里,對著沙盤和地圖,推演上百種可能發生的戰況,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直到天亮。

  他整個人愈發鋒利,也愈發危險。

  只有在夜深人靜,從作戰室里出來,拖著疲憊的身體,路過沈家小樓時,他才會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扇依然亮著燈的窗戶,身上那股足以凍傷人的戾氣,才會稍稍收斂一些。

  他知道,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著一場戰鬥。

  他聞得到,小樓的院子裡,飄散出一股濃郁的草藥味。

  那不是他之前送去的那些溫補的藥材,而是另一種,帶著苦澀和鋒銳氣息的藥味。

  她沒有再喝那些調理身體的湯藥。

  沈清月將所有能找到的,具有止血、消炎、麻醉效果的草藥,全部找了出來。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用最簡陋的工具,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提純和配伍實驗。

  她的手臂上,布滿了自己用小刀劃開,又用自製藥粉敷上的細小傷口。

  她在用自己的身體,測試著每一種藥物的真實效果。

  痛。

  當然痛。

  但這種痛楚,能讓她的大腦,更加清醒。

  這天下午,訓練場上正在進行一場高強度的對抗演習。

  沈清月走出了小樓。

  她沒有去考場,也沒有去圖書館。

  她背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直接走到了訓練場的邊緣,一處被劃為安全區的高地上。

  演習的爆炸聲,震得地面都在顫動。

  她拿出望遠鏡,看的不是那些士兵如何衝鋒,而是冷靜地觀察著,當有人負傷倒下時,衛生兵的反應速度,包紮手法,以及轉運流程。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太慢了。

  漏洞百出。

  在真實的戰場上,這樣的救援效率,等於是在謀殺。

  她放下望遠鏡,從帆布包里,拿出了紙和筆,開始飛快地書寫。

  她寫的,是一份全新的《戰地創傷急救流程優化方案》。

  從傷情判斷,到止血點的選擇,再到包紮材料的快速製作,甚至是如何在移動中保持傷員生命體徵的穩定……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到了秒。

  這是她前世無數次血戰中,用生命總結出來的經驗。

  演習結束,陸則琛一身泥水,正準備集合隊伍復盤。

  一個警衛員跑了過來,遞給他一個信封。

  「陸副營長,沈司令家的小姐,托我轉交給你的。」

  陸則琛動作一頓,接過信封。他撕開,裡面沒有信,只有幾張寫滿了字的稿紙。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驟變。

  紙上所寫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現行急救條例的所有弊病,並給出了讓他都感到頭皮發麻的,高效、冷酷、卻又絕對實用的解決方案。

  這根本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更像是一份,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用血寫成的報告。

  他捏著那幾張紙,抬頭,看向高地的方向。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傍晚的風,吹過空蕩蕩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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