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最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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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清月,醒醒,我們到了!」

  王大壯粗獷的聲音,將沈清月從淺淺的睡眠中喚醒。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卡車已經停了下來。

  車窗外,不再是單調的黃土路,而是一個被低矮的灰色房屋和光禿禿的樹木包圍的小鎮。

  天空是鉛灰色的,顯得極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觸摸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小鎮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幾個行人。

  偶爾有幾個穿著厚重棉襖、用頭巾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走過,也是步履匆匆,一個個都縮著脖子,抵禦著無孔不入的寒風。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是青磚或土坯壘成的平房,牆壁上刷著已經斑駁脫落的革命標語。

  整個小鎮,都透著一股荒涼、肅殺而又壓抑的氣息。

  這裡,就是黑風口。

  那個在地圖上,只占了一個小點的邊境小鎮。

  那個承載了她所有希望和秘密的終點。

  「這裡……就是黑風口?」沈清月看著窗外這片與她想像中完全不同的景象,輕聲問道。

  「對嘍!這就是黑風口!」王大壯熄了火,從車上跳了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別看這地方破,這可是咱們這千裡邊境線上,最大、最熱鬧的一個補給點了!再往北,可就是真正的無人區了。」

  沈清月抱著還在熟睡的弟弟,也跟著下了車。

  雙腳一落地,一股鑽心刺骨的寒氣,就順著她的鞋底,直往上竄。

  太冷了!

  這是一種與南方濕冷完全不同的、乾燥而鋒利的冷。仿佛空氣本身,都是由無數細小的冰針組成的。

  她趕緊將弟弟裹得更緊了一些,又把自己的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

  「王叔叔,那……部隊醫院,離這裡遠嗎?」她按照之前編好的說辭,開口問道。

  「部隊醫院?」王大壯撓了撓頭,指著小鎮北邊,那片連綿起伏、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群山說道,「不遠,就在那山裡頭。跟我們部隊的駐地挨著。不過,那地方,可不是隨便能進的。」

  他從卡車的駕駛室里,拎出沈清月她們那個小小的布包,又從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個油紙包,一起塞到沈清月手裡。

  「小清月,叔叔的任務,就到這兒了。我得去前面的兵站卸貨,然後馬上就得返回。這包里,是幾個饅頭和一塊臘肉,你們拿著路上吃。錢和糧票,叔叔也沒多少,就不給你們了,省得你們推來推去的。」

  王大壯的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善言辭的憨厚和真誠。

  「記住叔叔的話,到了部隊門口,就找哨兵,把照片拿給他們看,就說你們是來找親戚『小林護士』的。哨兵會幫你們聯繫的。千萬別自己在山裡亂跑,這山里,晚上有狼,還有黑熊,危險得很!」

  他千叮萬囑,仿佛還是不放心。

  「謝謝你,王叔叔。」沈清月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路上,這個豪爽而又善良的軍人大哥,給了她們太多的照顧。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

  「嗨!謝啥!」王大壯擺了擺手,跳上卡車,「行了,我走了!你們倆娃,自己多保重!」

  軍用卡車再次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噴出一股黑煙,調轉車頭,朝著小鎮另一頭的兵站方向,絕塵而去。

  巨大的卡車,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空曠的街道上,瞬間只剩下了沈清月和沈清河,兩個小小的身影。

  她們被留在了這個陌生的、荒涼的、冰天雪地的邊境小鎮。

  沈清河被冷風吹醒了,他看著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和姐姐臉上那凝重的表情,有些害怕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王叔叔走了嗎?這裡……就是爸爸在的地方嗎?」

  「快了。」沈清月摸了摸他凍得通紅的小臉蛋,將他冰冷的小手,揣進自己的懷裡。

  「爸爸就在那座大山里等著我們。我們只要走進那座山,就能見到他了。」

  她指著遠處那片白雪皚皚的群山,聲音堅定。

  可她的心裡,卻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五十里山路。


  戒備森嚴的軍事禁區。

  這最後的一段距離,仿佛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亘在她們面前。

  當務之急,是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想辦法打探清楚部隊的具體位置和進入的方法。

  她拉著弟弟,走進了這個名叫「黑風口」的小鎮。

  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道兩旁,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幾家店鋪:供銷社、國營飯店、郵局、還有一個小小的衛生所。

  鎮上的居民,大多是林場工人、軍人家屬,還有一些世代居住在這裡的本地人。

  他們看著沈清月這兩個外來的、衣著單薄的小孩,眼神里都帶著幾分好奇和探究。

  沈清月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她帶著弟弟,在鎮子的最邊緣,找到了一個已經廢棄的、用來堆放木柴的窩棚。

  窩棚四面漏風,但至少能擋住一些風雪。

  她將王大壯給的軍大衣鋪在地上,讓弟弟坐下,然後將那包還帶著溫熱的饅頭和臘肉拿了出來。

  「清河,快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長途跋涉了幾天,她們的體力,都已經消耗到了極限。

  沈清河早就餓壞了,接過饅頭和臘肉,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沈清月自己也吃了一點,補充了一下體力。

  吃完東西,她沒有休息。而是獨自一人,走出了窩棚。

  她需要去偵察一下地形,收集情報。

  她沿著小鎮,一路向北,朝著那片雪山的方向走去。

  越往北走,人煙越是稀少。

  大約走了兩三里路,一條寬闊的、結著厚厚冰層的河流,出現在她面前。河上有一座簡易的木橋。

  橋的另一頭,豎著一塊巨大而醒目的紅色警示牌。

  上面用白色油漆,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軍事禁區,禁止通行!】

  警示牌的旁邊,還設有一個崗哨。

  兩個荷槍實彈、穿著厚重軍大衣的哨兵,像兩尊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寒風中。

  他們的目光,像鷹一樣,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崗哨後面,是一條蜿蜒向上的山路,消失在白茫茫的雪林深處。

  毫無疑問,這條路,就是通往「北方雄鷹」部隊駐地的唯一通道。

  而這個崗哨,就是第一道,也是最難突破的一道關卡。

  沈清月躲在遠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面,仔細地觀察著。

  她看到,偶爾會有掛著軍牌的吉普車或者卡車,從鎮子的方向駛來。

  在經過崗哨時,哨兵會上前,仔細地檢查車上人員的證件,然後敬一個標準的軍禮,才會升起欄杆放行。

  整個過程,一絲不苟,戒備森嚴到了極點。

  沈清月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她知道,王大壯那個「拿著照片找小林護士」的方法,根本行不通。

  她一個五歲的孩子,帶著一個三歲的弟弟,根本連崗哨都無法靠近,就會被當成可疑人員驅離,甚至是被直接抓起來。

  硬闖,絕無可能。

  那該怎麼辦?

  繞過去?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連綿起伏、深不見底的雪山。

  山里積雪深厚,地形複雜,更何況,她還帶著一個孩子。

  在沒有嚮導和專業登山設備的情況下,冒然進山,無異於自殺。

  難道……她們費盡千辛萬苦,走到了這裡,卻要被這最後一道關卡,給活活困死嗎?

  沈清月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她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計謀,在國家機器那絕對的、不容挑戰的威嚴面前,都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鎮上。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寒風卷著雪花,開始在小鎮上空飛舞。

  下雪了。

  沈清月的心,也如同這天氣一樣,冰冷到了極點。


  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走完這最後的五十里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弟弟,能不能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冬天裡,活下去。

  她機械地走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路過鎮上唯一一家供銷社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她需要買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比如火柴,比如鹽。

  她推開供銷社那扇厚重的、掛著棉門帘的門,走了進去。

  供銷社裡,開著一個燒煤的爐子,溫暖如春。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售貨員大嫂,正靠在櫃檯上,一邊打著毛衣,一邊跟一個來買東西的顧客閒聊。

  沈清月走到櫃檯前,低聲說道:「大嫂,我買一盒火柴,一包鹽。」

  就在她從口袋裡掏錢的時候。

  一個熟悉到讓她幾乎以為是幻覺的身影,從供銷社的裡間,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膀上,扛著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仿佛世間的一切,都無法讓他的情緒,產生絲毫的波瀾。

  他從沈清月的身邊走過,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徑直走到了櫃檯前,將一張紙條和幾張票證,遞給了那個售貨員。

  「同志,麻煩把這些東西幫我裝一下。」

  他的聲音,低沉,清冷,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

  沈清月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熟悉的、挺拔的背影,心臟,在這一刻,幾乎要停止跳動。

  是……是他!

  那個在濟城火車站,救了她和弟弟,又給了她們一個肉包子的……年輕軍官!

  陸則琛!

  他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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