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準備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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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遠征……」

  陳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喉嚨里碾過一遍。

  屋子裡只剩下窗外呼嘯的北風,和桌上那盞煤油燈里噼啪作響的燈花。

  沈清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緩緩地放下茶杯,用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水,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冷峻。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剛才的震驚只是沈清月的錯覺,

  「或許是在哪裡聽過吧。京城那麼大,當兵的又那麼多,同名同姓的也不少。」

  他在撒謊。

  沈清月心中瞭然。

  一個能讓黑市霸主陳金在一瞬間失態的名字,絕不可能只是有點耳熟那麼簡單。

  他不僅認識沈遠征,而且他們之間的關係,絕對非同尋常。

  但沈清月沒有當場戳穿他。

  她知道,對於陳金這種混跡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來說,逼問是最低級的手段。

  你越是追問,他就藏得越深。

  她順著他的話,露出一副孩子氣的、略帶失望的表情,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哦……是這樣啊……」

  她小聲地嘟囔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失落和迷茫,

  「我娘說,我大伯是個很厲害的軍官,在京城一個很大的部隊裡……可是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了。我娘還說,只要找到他,我們就再也不用被人欺負了。」

  她這番半真半假的示弱,配上她那瘦弱可憐的模樣,極具欺騙性。

  陳金看著她,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和深邃。

  他沉默了良久,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京城的事,以後再說。路太遠,你一個孩子,帶著個弟弟,根本走不到。」

  「你既然有這身本事,就先在永安縣待著。我這院子後面還有兩間空房,你們姐弟倆就先住下。比那破廟強得多。吃穿用度,都算我的。」

  這已經不是橄欖枝了,而是直接將她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這是想把她留下來。

  是為了她的醫術?還是因為沈遠征這個名字,讓他對自己產生了別的想法?

  沈清月心中飛速地盤算著。

  留下,確實是目前最安全、最穩妥的選擇。

  有陳金的庇護,她和弟弟至少能過上一段安穩日子,她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繼續賺錢,同時想辦法從陳金嘴裡套出更多關於父親的消息。

  「多謝蛇哥的好意。」沈清月站起身,對著陳金,第一次,用上了蛇哥這個稱呼,這代表著一種姿態上的認可,

  「住處就不必了,我和弟弟住在破廟已經習慣了。不過,我確實想在您這裡,再多叨擾幾日。」

  她拒絕了同住的提議,保持了一份距離和獨立。

  這讓陳金對她更高看了一眼。

  這個小丫頭,不僅有本事,有傲骨,還有著遠超年齡的清醒和界限感。

  「也好。」陳金點了點頭,沒有強求,

  「那你就繼續在黑市擺攤。有什麼需要,直接跟李三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永安縣雖然不大,但水深得很。你一個小孩子,不要到處亂跑,尤其不要跟穿制服的人走得太近。」

  這是在告誡她,官方和地下,是兩個世界。

  「我記下了。」沈清月乖巧地應道。

  從陳金的院子出來,重新回到喧鬧的黑市,沈清月的心情卻久久無法平靜。

  沈遠征。

  大伯的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她從未觸及過的、充滿了迷霧的大門。

  陳金的反應,幾乎可以肯定,大伯的身份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軍官。

  他的過去,他的經歷,甚至他犧牲的真相,都可能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而陳金,就是她解開這些秘密的第一個突破口。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清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平穩期。

  她每天白天帶著弟弟在縣城裡熟悉環境,去廢品收購站淘一些舊書舊報,學習這個時代的文字和知識;

  傍晚則準時出現在黑市,擺開她的沈氏醫館。

  有了陳金的關照,和那一針驚人的神跡,她在黑市的地位水漲船高。再沒人敢小瞧她,所有人都尊稱她一聲沈小師傅。

  她的生意也越來越好。

  一開始,只是些看不起病的窮人,來找她治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

  她收費極低,一副藥往往只收幾分錢,有時遇到實在太窮的,乾脆分文不取。但她的藥,效果卻出奇的好。

  漸漸地,她的名聲,通過口耳相傳,開始在黑市里發酵。

  甚至有一些黑市裡的大戶,那些做大宗買賣的投機商,也會在私下裡,偷偷摸摸地來找她看一些不方便去衛生所的病。

  沈清月的收入,也水漲船高。

  從一開始的一天幾毛錢,到後來的一天一兩塊。

  短短一個星期,她就攢下了三十多塊錢的巨款。

  她給弟弟和自己,都換上了一身乾淨暖和的棉衣棉褲,雖然上面還打著補丁,但至少不再像個小叫花子了。

  沈清河的臉上,也終於長了點肉,氣色紅潤起來,不再是那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這天傍晚,沈清月收了攤,正準備帶弟弟回破廟。

  李三卻跑了過來,恭恭敬敬地對她說:「沈小師傅,蛇哥請您過去一趟。」

  沈清月心中一動,知道正題要來了。

  來到陳金的院子,王四也在。

  他的闌尾炎手術很成功,已經拆線出院了。

  看到沈清月,他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沈小師傅,我王四的命是您給的!以後您但凡有任何差遣,我王四上刀山下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沈清月坦然地受了他這一拜。

  這一拜,她受得起。

  「起來吧,以後別再跟人動手動腳,身體才是本錢。」她淡淡地說道。

  陳金示意王四和李三都退下,屋子裡又只剩下他和沈清月兩個人。

  「錢,賺夠了?」陳金開門見山地問道。

  「錢我已經差不多夠了。」沈清月搖了搖頭,說出了真正的難題,「我現在需要的,是能讓我們坐上火車的東西。」

  有了陳金的承諾,沈清月不再耽擱。

  第二天,她將自己這些天賺來的,加上孫爺爺和陳金給的錢,湊了足足八十多塊,小心翼翼地縫在自己和弟弟的貼身內衣里。

  這是一筆在這個時代堪稱巨款的財富,也是她們北上的全部資本。

  然後,她帶著沈清河,第一次,踏進了永安縣的火車站。

  七十年代的火車站,是一個混亂而又充滿生命力的地方。

  巨大的蒸汽機車噴吐著白色的煙霧,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站台上、候車室里,擠滿了扛著大包小包、操著南腔北調的人們。

  空氣中混合著煤煙、汗水、和各種食物的味道。

  沈清河從沒見過這種陣仗,嚇得緊緊攥著姐姐的手,小臉發白,好奇又膽怯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沈清月卻對這片嘈雜視若無睹。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售票窗口。

  她拉著弟弟,艱難地從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到了那高高的、用木柵欄隔開的售票窗口前。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

  她正低著頭,一邊織著毛衣,一邊愛答不理地應付著窗口前的旅客,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同志,買票。」沈清月踮起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能被窗口裡的人聽到。

  那女人連頭都沒抬,只是不耐煩地「嗯」了一聲。

  「買兩張去京城的票。」

  「京城?」

  聽到這兩個字,那女人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起頭,用一雙挑剔的眼睛,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沈清月姐弟倆。


  當她看到是兩個穿著帶補丁衣服的「小泥猴」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懷疑。

  「你們兩個小娃娃,去京城?家裡大人呢?」

  「我們自己去。」

  「自己去?」女人的音量陡然拔高,引得周圍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

  「開什麼玩笑!去,去,去!別在這兒搗亂,後面還排著隊呢!」

  她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們有錢。」沈清月沒有走,她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錢,拍在了櫃檯上。

  看到錢,那女人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但依舊充滿懷疑:

  「有錢?有錢也沒用!你們是哪個單位的?介紹信呢?拿出來我看看!」

  介紹信!

  她知道這個時代出門需要介紹信,但她沒想到,連買火車票都這麼嚴格。

  「我們……沒有單位。」沈清月抿了抿嘴唇。

  「沒有單位?」女人的臉色瞬間又冷了下來,語氣變得尖酸刻薄,

  「沒有單位,沒有介紹信,你們是哪裡來的盲流?還想去京城?做夢呢!我們鐵路有規定,長途客票,必須憑縣級以上單位開具的介紹信才能購買!這是為了防止你們這種盲流到處亂竄,給首都增加負擔!」

  她的話,說得又響又亮,充滿了莫名的優越感。

  周圍的人群中,也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看吧,我就說這兩個孩子來路不明。」

  「沒有介紹信還想去京城,真是異想天開。」

  「趕緊把他們轟走吧,別耽誤我們買票。」

  冷漠、鄙夷。

  沈清河被這陣仗嚇壞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沈清月緊緊地抱著弟弟,小小的身軀,在人潮人海的火車站裡,顯得那麼單薄和無助。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名為「規則」的強大力量。

  它不像沈建國的拳頭,也不像山裡的野獸,它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將你死死地困在原地,讓你寸步難行。

  她有錢,有遠超常人的智慧和醫術。

  可是,在一紙「介紹信」面前,這一切,都變得毫無用處。

  售票員女人看著哭鬧的沈清河,臉上的厭惡更深了。

  她「砰」地一下關上了售票口的小窗,衝著裡面喊道:

  「保衛科!保衛科的人呢!這裡有兩個小盲流在鬧事,快來把他們帶走!」

  穿著制服的鐵路警察,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正沉著臉,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大步走來。

  危機,一觸即發!

  沈清月知道,一旦被保衛科的人帶走,盤問起來,她們的處境將會變得非常危險。

  她抱著弟弟,在眾人冷漠的注視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無力和窘迫。

  難道,她們的京城之路,就要在第一步,就此終結了嗎?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不!絕不!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脫身之策。

  就在那兩個鐵路警察即將走到她面前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方響了起來。

  「住手!」

  沈清月回頭望去,只見黑蛇陳金,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中山裝,臉色冷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讓周圍嘈雜的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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