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見人間煙火,前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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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在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顛簸前行,像一艘航行在黃色海洋里的小船。

  騎車的小伙子約莫二十出頭,皮膚黝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蹬得很吃力,額頭上布滿了汗珠,但嘴裡哼著的小曲卻充滿了輕鬆和愉悅。

  沈清月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那輛自行車上。

  這可能是他們下山後遇到的第一個人。

  是機會,也可能是危險。

  她下意識地將弟弟拉到自己身後,身體緊繃,像一隻隨時準備發動攻擊的小獸。

  那小伙子顯然也看到了站在山坡下的兩個孩子。

  他放慢了速度,好奇地朝著這邊望了過來。當他看清是兩個衣衫襤褸、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小娃娃時,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驚訝和憐憫。

  「喂!你們兩個小傢伙,是哪個村的?怎麼跑這兒來了?」他停下車,一隻腳撐著地,隔著十幾米遠,大聲問道。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爽朗的勁兒,聽起來不像壞人。

  沈清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判斷著眼前的形勢。

  這個人很年輕,看起來像是附近工廠的工人或者公社的社員。

  車后座的麻袋裡不知道裝了什麼,但看樣子是準備去鎮上或者縣城。

  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個人。

  如果……如果能搭上他的順風車,哪怕只是一小段路,也能為她們節省大量的體力和時間。

  想到這裡,沈清月心中有了計較。

  她沒有走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然後,她輕輕推了推身後的弟弟。

  沈清河會意,邁著小短腿,往前走了兩步,用他那雙烏溜溜、乾淨得像泉水一樣的大眼睛望著那個年輕男人,奶聲奶氣地、帶著一絲哭腔喊道:「叔叔……餓……」

  一個字,一個眼神,瞬間擊中了年輕男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哪個當爹媽的能看得了孩子受這種苦?

  「哎喲,我的天!」年輕男人驚呼一聲,連忙把車停好,快步走了過來,「你們這是……跟家裡人走散了?」

  他走近了,才看清這兩個孩子有多慘。

  大的那個女孩,臉上、手上全是劃傷,眼神卻異常冷靜,警惕地盯著他。

  小的那個男孩,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仿佛風一吹就倒。

  「你們爹娘呢?」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沈清月垂下眼帘,再次祭出了那個百試不爽的理由,只是這次,她把謊言編得更圓滿了。

  「叔叔,我們是從鄰村來的。前幾天……家裡著火了,爹娘為了救我們……都沒了……」她的聲音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悲傷,

  「村裡的大伯說養不活我們,就……就把我們趕了出來。我們想去縣城,聽說那裡有收容所,能給口飯吃。」

  這番話,半真半假。家裡確實「著火」了,爹娘也確實「沒了」,大伯也確實把他們趕了出來。這些真實的細節,讓整個謊言聽起來天衣無縫。

  尤其是當一個五歲的、滿身是傷的小女孩,用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氣說出這番話時,那種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年輕男人徹底被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見過窮的,見過苦的,但從沒見過這麼慘的!

  烈士遺孤,還被黑心的親戚趕出家門!這簡直是舊社會才有的事!

  「畜生!簡直不是人!」他氣得一拳砸在地上,黝黑的臉上漲得通紅。

  他再看向這兩個孩子的眼神,已經充滿了同情和義憤。

  「你們……你們吃飯了沒?」他問道。

  沈清月和沈清河同時搖了搖頭。

  年輕男人二話不說,轉身跑到自己的自行車旁,從車頭的布袋裡,掏出了兩個還帶著溫熱的、用油紙包著的玉米面餅子。

  「快!拿著吃!」他把餅子塞到兩個孩子手裡,「慢點吃,別噎著!」

  玉米面餅子很粗糙,甚至有些拉嗓子,但對於已經好幾天沒正經吃過東西的姐弟倆來說,這無疑是山珍海味。


  沈清月沒有立刻狼吞虎咽,她先掰了一小塊,餵給弟弟,看他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才自己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這個小小的動作,讓年輕男人看得更是心酸。

  這女孩,真是個好姐姐!

  「你們要去縣城?」等他們吃完餅子,年輕男人問道。

  沈清月點點頭:「嗯,叔叔,您知道怎麼走嗎?」

  「知道,從這兒過去,還得走上三十多里地呢!就憑你們這小短腿,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年輕男人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們,「這樣吧,我正好要去縣城送貨,我帶你們一程!」

  這正是沈清月想要的結果!

  但她沒有立刻表現出欣喜若狂,而是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他的自行車后座:「可是……叔叔,您的貨……」

  「嗨!這有啥!」年輕男人豪爽地一揮手,走到車後,解開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沈清月這才看清,麻袋裡裝的,竟然是一袋子雪白飽滿的棉花。

  「我是縣裡棉紡廠的採購員,叫雷鋒……哦不,叫雷鳴!」年輕男人似乎想開個玩笑,但看到兩個孩子懵懂的眼神,又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

  「這是我下鄉收來的好棉花,準備拉回廠里去。沒關係,我把棉花背身上,你們坐后座就行。」

  說著,他竟然真的把那幾十斤重的棉花袋子,像背書包一樣,甩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後拍了拍空出來的后座。

  「來!上車!」

  沈清月的心裡暖暖的。

  她沒想到,下山後遇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這樣一個古道熱腸、像他名字一樣充滿了雷鋒精神的好人。

  這個時代,雖然有沈建國那樣的敗類,但同樣也有雷鳴這樣善良淳樸的好人。

  「謝謝叔叔!」她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她先扶著弟弟坐上后座,然後自己也側身坐了上去。

  「坐穩了!」

  雷鳴大喊一聲,跨上車,雙腿用力一蹬,自行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叔叔,你為什麼要幫我們啊?」路上,沈清月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雷鳴一邊費力地蹬著車,背上的棉花讓他汗流浹背,但他卻笑呵呵地說:「我爹也是軍人,在戰場上沒的。我最看不得烈士家屬受欺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國家教導我們,要為人民服務嘛!看見你們這麼可憐,我要是不管,我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

  樸實的話語,卻帶著千鈞之力。

  沈清月沉默了。

  她看著雷鳴被汗水浸濕的後背,和那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笑臉,心中對這個時代,有了更深的認識。

  自行車在黃土路上前行著。

  道路兩旁的景象,也從荒涼的山坡,逐漸變成了綠油油的農田。

  能看到戴著草帽的社員在田裡勞作,遠處的小村莊裡,也傳來了雞鳴犬吠。

  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沈清河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新奇的東西,興奮地趴在姐姐的懷裡,小聲地問這問那。

  沈清月耐心地給他解答著,心中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搭上順風車,只是解決了眼下最大的難題。

  到了縣城,他們該怎麼辦?

  真的去收容所嗎?不,那不是她的風格。

  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是最愚蠢的選擇。

  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落腳點,然後想辦法去省城。

  孫爺爺給的信和錢,是她最大的底牌。

  她正想著,自行車忽然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壞了!」雷鳴看著前方,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沈清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前面的路口處,設了一個臨時的檢查站。

  幾個戴著紅袖章、穿著制服的民兵,正在挨個盤查過往的車輛和行人。

  在七十年代,這種針對「盲流」的盤查,非常普遍。

  而他們兩個沒有身份證明、來路不明的孩子,無疑是最大的盤查對象!

  一旦被攔下盤問,他們編造的謊言,很可能會被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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