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和諧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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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恐慌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當神崎家的人抬著屍體悲戚地離開,鐘樓下終於恢復了詭異的平靜。只剩下那兩個被嚇破了膽的村警,臉色發白,靠在鐘樓的牆根下,哆哆嗦嗦地抽著煙,仿佛想用尼古丁來鎮壓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個人,逆著所有人逃離的方向,緩緩地走了過來。

  是柳承風。

  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過分,手裡還拿著那個看起來頗具年代感的筆記本,像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執拗的學者。

  「田……田中警官,渡邊警官,」柳承風走到兩人面前,扶了扶眼鏡,語氣溫和而又帶著幾分學術性的嚴謹,「節哀順變。」

  「啊……是柳先生啊。」田中警官強打起精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讓您見笑了。這……這事兒……唉,神明發怒,誰也沒辦法。」

  「我理解。」柳承風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不過,從民俗學的角度來看,神罰的現場,本身就是一種極具研究價值的『聖跡』。它蘊含著豐富的象徵意義和地方信仰的具象化體現。兩位警官,我能不能……進去看一看?純粹是為了學術研究,記錄一下祭典的風俗,這對於我理解『無首神』的信仰體系,至關重要。」

  「學術研究?」兩個老警察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茫然。

  在他們簡單的世界觀里,人吊死在鐘樓上,要麼是自殺,要麼是神罰。眼前這個城裡來的文化人,居然說這是「聖跡」?還要進去研究?

  「這……柳先生,裡面晦氣得很,而且……己經被定性為神罰,沒什麼好看的了……」渡邊警官試圖勸阻。

  柳承風卻一臉認真地說道:「正因為是神罰,才更有研究的價值。比如那根上吊的繩子,是不是村里祭祀專用的草繩?死者被懸掛的位置,和鐘樓的朝向有沒有什麼講究?這些細節,對於還原古代祭祀的原始風貌,都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資料。」

  他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兩個老警察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雖然聽不懂,但「學術」、「研究」、「資料」這些詞彙,聽起來就很高深,讓人不明覺厲。更重要的是,柳承風的這個請求,對他們而言簡首是天降福音。

  他們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現在有人主動要求接手這個爛攤子,還是以一個他們無法反駁的「高尚」理由,何樂而不為?

  田中警官立刻站首了身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原來是這樣!不愧是學者!那……那就有勞柳先生了!您……您隨便看,只要不破壞現場就行。我們……我們還要去維持祭典的秩序,就先走一步!」

  說完,兩個警察如蒙大赦,相互攙扶著,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們倉皇的背影,柳承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瞬間由溫和變得銳利。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鐘樓。

  一股混合著塵土、黴菌和淡淡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鐘樓內部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木格窗的縫隙中射入,在空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柳承風沒有急著上樓,而是先從背包里取出了一副白色的棉布手套,不緊不慢地戴上。

  當手套完全包裹住雙手的瞬間,他的氣質陡然一變。那個略帶書卷氣的民俗學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靜、專注、眼神如同手術刀般鋒利的偵探。

  他緩緩走上通往二樓的木梯,腳步放得很輕,儘量避開中間被踩踏得最嚴重的區域,沿著邊緣行走。

  二樓的閣樓,便是案發現場。

  神崎雪繪的屍體己經被抬走,但那根行兇的麻繩,還孤零零地懸掛在巨大的銅鐘橫樑上,隨著從窗口灌入的風,輕輕晃動。

  柳承風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根繩子。

  那是一根非常粗糙的麻繩,表面因為常年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生出了一層滑膩的青苔,看起來年代久遠。正是村民們用來敲鐘的那根。一切看起來都順理成章。

  柳承風搬來一個木箱墊在腳下,湊近了仔細觀察。他的目光,順著麻繩的纖維,一寸一寸地掃過。

  忽然,他的視線停住了。

  就在麻繩中段,一處因為纖維磨損而略顯蓬鬆的地方,他發現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異常。

  那是一小截,長度不超過半厘米,幾乎與麻繩本身融為一體的,格格不入的絲線。它的一頭,被死死地卡在粗糙的麻繩纖維縫隙里,另一頭則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反射著微弱的光澤。

  柳承風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根絲線夾了出來,放在掌心。

  這是一根現代工業的產物——尼龍絲線。

  堅韌,順滑,拉力極強。與這根古老的、充滿自然氣息的麻繩放在一起,顯得如此突兀。

  柳承風的眼神變得深邃。兇手為什麼要留下這麼一個東西?是不小心,還是……這根尼龍絲線,另有用途?

  他沒有多想,將尼龍絲線妥善收進一個物證袋,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通往橫樑的那截木梯。

  梯子很短,只有幾節,上面布滿了雜亂的腳印。那是剛才神崎家的人和警察上來下去時留下的。看起來己經沒有任何價值。

  但柳承風的思路和常人不同。他沒有去看那些清晰的腳印,反而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梯子最不起眼、最不容易被踩到的角落。

  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蹲下身,幾乎將臉貼在了梯子的側面。強光之下,那些陳年的積灰纖毫畢現。

  就在梯子最頂端,靠近橫樑的一個支撐木的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非常淺,但輪廓清晰的印記。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腳印,更像是一個鞋底的邊緣,因為發力而壓在積灰上留下的痕跡。它之所以能保留下來,完全是因為這個位置太過刁鑽,以至於後來那些慌亂的人們,沒有一個人的腳會踩到這裡。

  柳承風仔細地觀察著印記的紋路。那是一種深刻而又複雜的防滑紋理,充滿了工業設計感。絕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草鞋或者廉價膠鞋能留下的。

  高級登山靴。

  而且,從印記的磨損程度來看,這雙鞋還很新。

  一個穿著昂貴登山靴的人,在深夜,爬上了這座鐘樓。

  柳承風將這個發現,同樣記錄在了筆記本上。做完這一切,他又將目光投向了屍體被懸掛的正下方。

  神崎家的人在搬運屍體時,動作想必很慌亂,地上殘留著一些掙扎和拖拽的痕跡。柳承風像一個最耐心的尋寶者,跪在地上,再次打開手電,一寸一寸地掃視著地面。

  地板上全是灰塵和木屑,偶爾能看到幾滴己經乾涸的、暗褐色的血跡。

  就在其中一灘血跡的邊緣,柳承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一個比米粒還要小的藍色碎屑。

  那東西太小了,如果不是他異於常人的觀察力,和地毯式的搜索,絕對會被當成一粒普通的塵埃忽略過去。

  他從背包里拿出了一個可攜式放大鏡。

  湊過去,對焦。

  放大鏡下,那粒碎屑的真容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不規則的油漆碎屑,帶著金屬般的光澤,邊緣有被利器刮擦過的痕跡。

  藍色的油漆。

  是兇手行兇時,從兇器上,或是從自己身上,無意中掉落的嗎?

  尼龍絲線,登山靴印,藍色油漆碎屑。

  這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細節,就像三顆在黑暗中亮起的星辰,微弱,卻真實存在。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不屬於這座村莊,或者說,一個與這座村莊格格不入的,精心準備過的「外來者」。

  柳承風站起身,將這最後一樣證物也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合上筆記本,抬起頭,再次看向頭頂那口巨大的、沉默的青銅古鐘。

  風從窗口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亡魂的低語。

  村民的眼中,它是神明的祭器,是降下懲罰的聖物。

  但在柳承風的眼中,它只是一個被巧妙利用的,巨大而華麗的舞台道具。

  這,不是神罰。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完美嫁禍給「神明」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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